公元前六百六十三年，燕国派人到齐国求救。北边的山戎打过来了，燕国顶不住。
那时候的燕国在今天北京一带，齐国在山东。中间隔着很远的路，而且救的是别人的国家，打赢了也拿不到什么好处。
齐桓公还是去了。他和宰相管仲带着大军北上，打退了山戎，一路追击，追到了更北边一个叫孤竹的小国。
仗打完了，该回家了。这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是春天出发的，现在已经是冬天。来的时候，草是绿的，山是一个样子；回去的时候，草枯了，树叶掉光了，雪也下过了，整片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而这里没有路。所谓的路只是走过的痕迹，一场雪就没了。
几万人在山谷里转来转去，走了很久，又回到了走过的地方。
今天我们说迷路，最坏的结果是晚点到家。在那个年代，一支军队在山里迷路，意思完全不同。
军队带的粮食是按天算的。走一天吃一天，多走的每一天，都是从最后的余量里扣。冬天的山里没有东西可吃，也没有村庄可以补给。
更糟的是水。冬天山里的溪流会冻住或者断流，几万人加上牲口，一天要喝掉的水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还有寒冷。军队的冬衣是按行军计划准备的，多困一天，冻伤的人就多一批。
所以这不是一件着急的事，这是一件会死人的事，而且是死很多人。
将领们商量了很久，提出了各种办法：往高处走看方向，找有水的地方顺流而下，分头派人出去探路。这些办法都不算错，但在一片全是山谷、方向被山挡住、天上又是阴云的地方，都不管用。
管仲说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老马之智可用也。
老马的本事，可以用一用。
他的意思是：队伍里有一些马，是春天从齐国跟着走来的，这条路它们走过一遍。马认路的本事和人不一样，人靠看，靠记地形和方位；马靠气味，靠地面踩上去的感觉，靠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落一场雪是盖不住的。
于是他们从军中挑出几匹最老的马——老，是因为老马走过的路多，记性也扎实——解开缰绳，把它们放到队伍最前面。
然后全军跟着走。
这个画面值得想一想：几万人的军队，将军、士兵、战车、辎重，全都跟在几匹没有人骑、没有人牵的老马后面，一言不发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熟悉的地形。他们找到了回去的路。
同一次行军里还发生了第二件事，常常被人忘掉，其实和第一件一样有意思。
队伍走进一片山地，找不到水。
这一次说话的是另一个大臣，叫隰朋。他说：蚂蚁冬天把窝做在山的南面，夏天做在山的北面。凡是蚂蚁堆起一寸高的土的地方，往下挖八尺就有水。
为什么？因为蚂蚁怕冷也怕淹。冬天它们往向阳的一面搬，夏天往背阴的一面搬。而它们打洞打得深，能不能打下去、下面湿不湿，它们比人清楚。
士兵们找到蚁穴，往下挖，真的挖出了水。
记下这两件事的是韩非子，他在后面加了一句评论，是整个故事最要紧的一句：以管仲这样的贤能、隰朋这样的智慧，遇到自己不懂的事，尚且不觉得跟老马和蚂蚁学是丢人的。
然后他反问了一句：今天的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不肯向真正懂的人请教，这不是很奇怪吗？
大军平安回到齐国。这件事还有一个不太有名的结尾。
燕国的国君感激得不行，亲自送齐桓公回国，一路送，一路说话，不知不觉就送过了燕国的国界，走进了齐国的土地。
按当时的规矩，诸侯之间互相送行，是不能送出自己国境的。除非送的是周天子，否则就是越了礼。
齐桓公发现以后，说：我不能让燕国国君对我失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沿着燕国国君走到的那个地方划了一道界，把这一段本属于齐国的土地，割给了燕国。
他说，这样一来，燕君就没有送出国境，礼数就周全了。
消息传出去，各国诸侯议论纷纷。一个大国出兵替小国打仗，不要报酬，回来还倒贴一块地，就为了让对方不失礼。
从那以后，诸侯更愿意听齐国的话了。这大概是齐桓公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有一个问题值得多想一层：为什么马能带路，人不能？
人认路，靠的是看。看山的形状，看树的位置，看太阳在哪一边。这些东西，一场雪就全变了，云一遮太阳也没了。
马认路，靠的不是看。马的鼻子比人灵敏得多，它记住的是气味——哪一段路的土是什么味道，哪里有过水，哪里有过别的牲口。它的蹄子记住的是脚感，硬地、软地、碎石地，走上去完全不一样。
雪盖得住颜色，盖不住气味，也盖不住脚下的感觉。
所以这不是马比人聪明。是在这一件具体的事情上，马收集信息的方式，正好是那种下雪也毁不掉的方式。
管仲的高明不在于他相信马，而在于他想明白了这一层：现在失灵的是眼睛，那就换一样不靠眼睛的东西。
找一个不受当前干扰的信息来源——两千多年后，人们在很多领域还在做同一件事。
老马识途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见于《韩非子·说林上》。
它的意思是，有经验的人熟悉情况，遇到难题能带着大家找到出路。造个句子：这条山路我走过十几趟，你们跟着我走，老马识途，错不了。
有一点常常被用错。老马识途夸的是经验，不是年纪。一匹从没走过这条路的老马，是带不了路的。所以夸一个人老马识途，夸的是他在这件事上走过很多趟，而不是他年纪大。
还要说清楚一件事。你在别的书里可能读到过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里面有孤竹国的国君密卢、将军黄花，还有诈降和埋伏。那些情节出自明代的小说《东周列国志》，是后人编的。《韩非子》里记下来的，就是迷路、老马、蚂蚁、找到水，一共不到一百个字。顺便说一句，《韩非子》是战国时候的子书，不是正史，但它比明代的小说早了一千七百多年。
知道哪些是史书写的、哪些是小说加的，本身就是一种本事。这套故事里以后还会碰到好几次。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管仲是当时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他遇到难题时的做法，是承认自己不如几匹马，然后跟在马后面走。为什么承认自己不懂，反而是聪明人才做得到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