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地图摆清楚，这个故事才好懂。
当时的黄河边上，挨着有三个国家。北边是晋国，很大很强。南边是虢国和虞国，两个小国，紧挨在一起。
晋国想吃掉虢国。可从晋国到虢国，中间隔着虞国。要打虢国，就得从虞国的地盘上过。
于是晋国派人去虞国借路。
这件事晋国一共做了两次。第一次在公元前六百五十八年，借到了路，打了虢国一仗，占了一座城。三年后，晋国又来了。
同一个国家，第二次上门借同一条路，去打同一个邻居。这一次，虞国的答案决定了三个国家的命运。
晋献公舍不得借路的代价。晋国大臣荀息给他出的主意是送礼，而且要送最贵的：屈地产的名马，垂棘出的美玉。
这两样都是晋国的国宝。献公犹豫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荀息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他说：如果能从虞国借到路，这两样东西，就像是从内库搬到了外库而已。
意思是：虞国早晚是我们的，东西放在虞国，跟放在自己家仓库里没区别，无非是先寄存一段时间。
献公听懂了，把宝马和美玉送了出去。
虞国国君收到礼物，非常高兴。一匹马、一块玉，加上晋国客客气气地上门求他帮忙，这种被大国看重的感觉，比礼物本身更让人受用。
他准备答应。
虞国有一个大臣叫宫之奇，跑来拦他。
宫之奇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壳。虢国一亡，虞国一定跟着完。晋国的野心不能引进来，外来的军队不能不当回事。借一次已经太过分了，怎么还能借第二次？
然后他说了那句流传两千多年的话：谚语说的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讲的就是虞国和虢国。
辅是面颊，车是牙床，两样东西长在一起，缺一样另一样也不成。嘴唇没有了，牙齿就要挨冻。
虞公不以为然。他说：晋国和我们是同宗，都是姬姓，是一家人，怎么会害我？
宫之奇立刻回了一句，非常锋利：晋献公的堂兄弟们，桓叔和庄伯的后人，跟他血缘更近，又有什么罪？还不是被他杀光了。
虞公换了个理由：我祭祀用的东西又丰盛又干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
宫之奇说：鬼神不是看谁跟自己亲，只看谁有德。您如果没有德，神明不会站在您这边，把祭品摆得再满也没有用。
虞公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借出了那条路。
宫之奇没有再劝。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带着全族的人，离开了虞国。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虞国等不到今年过年了。晋国这一次出兵，回来的路上顺手就把虞国办了，不需要再来第二次。
他说得非常准。
那年冬天，晋军穿过虞国，灭了虢国。虢国国君逃到了洛阳。
晋军班师回来，路过虞国，虞公按照礼节接待了他们，还请军队在城里休整。
然后晋军就在虞国的城里动了手。虞国被灭，虞公被俘。前后不过几个月。
有一个细节：晋军抓到虞公的时候，那位大夫荀息把当年送出去的宝马牵回来，把美玉捧回来，交还给献公。
献公很高兴。荀息说了一句话，是这个故事里最有名的一句玩笑：玉还是原来那块玉，只是马的牙口老了一点。
马长了三年的牙，玉一点没变，而两个国家没有了。
虞公是个笨人吗？不完全是。他的每一步，单独看都有道理。
收礼物：晋国主动示好，不收白不收，收了还能让关系更近一层。
借路：反正打的是虢国，不是我。而且上一次也借了，也没出事。
相信同宗：在那个年代，同姓诸侯之间确实讲究亲缘，这是一条真实存在的规矩。
他的错误其实只有一个：他把每一步分开来算账，从来没有把它们连起来看。
第一次借路没出事，不是因为借路安全，而是因为晋国那次还没准备好。收下礼物不是占了便宜，而是被算进了成本。虢国不是别人的事，虢国是挡在他前面的那面墙。
宫之奇看的是整件事，虞公看的是一件一件的事。这就是全部的区别。
唇亡齿寒这四个字，能从公元前六百五十五年一直传到今天，是有原因的。
第一，它不讲道理，它给画面。宫之奇没有说国际关系里存在缓冲国的战略价值，他说：嘴唇没了，牙会冷。这句话不需要解释，任何一个人闭上嘴用舌头顶一下牙就懂了。
第二，它是身上就有的东西。嘴唇和牙齿人人都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这个比方永远不会过时。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它说的是一件反直觉的事。人本能地觉得，别人倒霉跟我没关系，甚至邻居弱一点我还更安全。唇亡齿寒说的正好相反：有些倒霉是会传过来的，因为你们本来就长在一起。
两千多年里，这句话被用在了各种场合。国家之间用它，行业里用它，两个人合伙做事也用它。
而每一次被引用，都说明又有人正在犯虞公的错。
唇亡齿寒这个成语，就出自《左传》里宫之奇的这段话。它的意思是，关系密切的两方，一方倒了，另一方也保不住。
造个句子：这两家小店合起来才凑得齐一条街的人气，一家关了门，另一家也撑不了多久，正是唇亡齿寒。
同一段话里还留下了另一个成语，辅车相依，意思差不多，说的是互相依存、分不开。
还有两个成语也出自这个故事。一个是假道伐虢，指借着经过的名义去消灭对方，是三十六计之一。另一个不太常用但很妙，叫唇竭齿寒，是同一句话的另一种写法。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宫之奇最后带着全族离开，这件事在史书里写得很平淡，可它的分量很重。他不是逃跑，他是判断出这个国家已经救不回来了，然后把能救的人救走。一个人劝不动别人的时候，能做的往往就只剩下这个。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虞公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收了礼物、卖了人情、还没有出兵。可这三样加起来，正好是把自己送掉了。什么时候，一件看起来只赚不赔的事，其实是别人给你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