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公子重耳,四十三岁那年逃出了自己的国家。
起因是他父亲晋献公宠爱一个叫骊姬的夫人。骊姬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继承人,于是设了一个局,把毒药放进太子申生送给国君的祭肉里。太子被逼自杀。
接下来轮到别的公子。重耳翻墙逃走的时候,追兵的刀砍下来,割掉了他的一截袖子。
从那一天起,他在外面流亡了十九年。
十九年是什么概念?他走的时候四十三岁,回来的时候六十二岁。一个人一生中最能干事的年纪,全部花在逃亡上。
跟着他走的有一批人,赵衰、狐偃、先轸、介子推等等,都是当时最出色的人物。他们没有一个中途离开。
这十九年里,他走过了狄、卫、齐、曹、宋、郑、楚、秦八个国家。每一站发生的事,都值得说一说。
先是狄国,住了十二年。狄国是他母亲的娘家,收留他不难。
然后他决定往南走,去找真正能帮他回国的人。
路过卫国,卫国国君连门都没让他进。
一行人走到一个叫五鹿的地方,粮食吃完了。重耳向路边一个种地的农民讨饭吃。
那个农民从地里抓起一块土,递给他。
重耳大怒,抄起鞭子就要打人。
这时候狐偃拦住了他,说:这是上天赐的。土就是土地,百姓把土地捧给您,这是您将来能得到国家的兆头,应该磕头收下。
重耳愣了一会儿,跳下车,向那个农民行了礼,把土块小心地装上了车。
这件事有两种读法。一种是狐偃很会说话,硬把羞辱说成吉兆。另一种是,一个流亡了十几年的人,需要有人不断替他把绝望翻译成希望,否则他撑不到最后。
到了齐国,情况完全变了。
齐桓公正在称霸,很看重这位晋国公子,把宗室的女儿嫁给他,送了他八十匹马,让他过上了安稳日子。
重耳在齐国待了几年,不想走了。
跟着他的人急了。他们知道齐桓公年纪大了,一旦去世齐国必乱,到那时谁也顾不上他们。可是重耳听不进去。
有一天,几个随从躲在桑树下面商量对策,被一个采桑叶的女子听见。女子回去告诉了重耳的妻子姜氏。
姜氏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把那个女子杀了灭口。第二件,她去劝丈夫走,重耳还是不肯。
于是姜氏和狐偃商量好,在酒席上把重耳灌醉,抬上车,连夜送出了齐国。
重耳半路上醒过来,气得抄起长戈追着狐偃满营地跑。
姜氏劝他的那句话,《左传》记了下来:走吧。贪图安逸,是要毁掉一个人的。
接下来是曹国,这一段最难堪。
曹国国君听说重耳的肋骨是连成一片的,觉得稀奇,就趁重耳洗澡的时候跑去偷看。
一个亡命的公子,在别人家里洗个澡都要被当成怪物围观。
曹国有个大夫叫僖负羁。他的妻子看出这一行人不简单,对丈夫说:跟着重耳的那几个人,随便哪一个都能做一国之相。这样的人如今落难,将来他回了国,一定会来算账,您现在最好和他结个善缘。
僖负羁听了,连夜送了一盘饭菜过去,在饭底下压了一块玉璧。
重耳收下了饭,把玉璧退了回去。
这个动作很讲究。收饭,是承认这份人情;退玉,是说明自己不是来讨好处的。五年以后晋国攻打曹国,重耳下令:僖负羁家的巷子,谁也不许进。
然后他到了楚国。
楚成王是当时南方最强的君主,他却用招待诸侯的规格接待了这个流亡的公子。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
酒席上,楚王半开玩笑地问了一个问题:公子如果将来回到晋国当了国君,拿什么报答我呢?
重耳答得很老实:美女、宝玉、丝绸,您这里都有。羽毛、象牙、皮革,都是您楚国的特产。这些东西流到晋国去的,不过是您剩下的。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报答您。
楚王说:话虽如此,总得有点什么吧?
重耳这才说出那句话:如果托您的福,我能回到晋国,将来万一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遇上了,我为您退避三舍。
一舍是三十里,三舍就是九十里。意思是:两军相遇,我先退九十里再跟您打。
楚国的令尹子玉当场就变了脸,说这个人说话太狂,请求杀了他。楚王没同意,说他流亡这么多年还有这样的气度,是上天要成全他,杀不得。
重耳最后是靠秦国送回去的。公元前六百三十六年,他即位为晋文公,那年六十二岁。
他用了四年时间整顿晋国。然后,公元前六百三十二年,晋国和楚国的军队在城濮相遇。
楚军的统帅,正是当年要杀他的子玉。
晋文公下令:全军后退。
退了九十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晋国的将士想不通,说我们是国君,对方是臣子,哪有国君躲着臣子走的道理。狐偃解释说:当年在楚国受过恩,说过的话就得算数。而且,如果我们退了他们还追,那就是他们理亏。
这里要说清楚一层:退避三舍既是守信,也是打仗。退九十里,把楚军从自己的补给线上引开,让他们越追越远,也让晋军退到了对自己有利的地形上,还顺带让天下人都看见谁有理。
子玉果然追了上来。城濮一战,楚军大败。晋文公从此成为继齐桓公之后的第二位霸主。
退避三舍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一舍等于三十里,是古代军队一天行军的距离。
它现在的意思是主动让步、不与人相争。造个句子:他脾气那么大,我懒得跟他吵,退避三舍算了。
有一点值得注意:现在用这个词,多半带着一点无奈或者不屑,可它原来的意思是守信,而且是在自己占优势的时候守信。这两种用法差得挺远。
这段十九年的流亡,还留下了别的东西。介子推是随行的人之一,晋文公回国封赏时漏掉了他,他背着母亲隐居山中,不肯出来。这件事后来演变出了寒食节的传说。
还有一句话也出自晋文公,叫贪天之功,就是介子推批评那些抢功劳的人时说的:明明是上天要立这位国君,他们却说成是自己的功劳。
最后说一句关于这十九年的话。重耳流亡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去,包括他自己。跟着他的那几个人,赌上的是整整十九年的人生,而且随时可能一无所有。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楚王问他拿什么报答,他完全可以随口许下金银土地,反正当时谁也不信他真能回去。他偏偏许了一个将来真要兑现的承诺。为什么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反而更看重自己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