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这九只鼎是什么东西，不然整个故事没法懂。
传说夏朝的大禹治水成功之后，把天下分成九个州，让各州进贡青铜，铸成了九只大鼎。每只鼎上刻着那个州的山川物产。
从那以后，这九只鼎就不只是九件铜器了。它们是天下的象征。谁拥有九鼎，谁就是天下之主。
夏朝失德，九鼎迁到了商。商朝失德，九鼎迁到了周。到春秋时候，九鼎在周天子的都城洛邑。
那时候的周天子，说是天下共主，其实已经管不了任何人。地盘只剩下洛阳周边一小块，兵力比不过随便一个中等诸侯。
各国诸侯打来打去，名义上还是尊周天子。这层名义很薄，但还没有破。
公元前六百零六年，有人差一点把它捅破了。
那一年，楚庄王率军北上，讨伐一支叫陆浑之戎的部族。这个理由本身没有问题，是替天下除害。
问题是他打完之后没有回去。
他把军队开到了洛水边上，在周天子的地界上摆开阵势，举行了一次阅兵。
这个动作的分量，需要解释一下。
诸侯的军队开到天子的都城外面，本身就是极大的僭越。而在那里阅兵，是在告诉天子和天下所有人：你看，我有多少人，多少车。
周定王手里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硬碰是不可能的。
他派了一个人出城，去慰劳楚军。这个人叫王孙满。
王孙满见到楚庄王，按礼节说了一番慰劳的话。
楚庄王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周天子的那九只鼎，多大，多重？
这句话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它的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鼎是天下的象征。问鼎的大小轻重，等于问：这个天下，我搬得动吗？
更具体一点：几个人抬得动？要多少车才能拉走？我要是把它搬到楚国去，需要费多大劲？
这是一个国君当着另一个国家使者的面，公开打听怎么取代天子。
王孙满当时的处境，说是刀尖上站着也不为过。他背后是一个没有兵的天子，面前是一支刚打完胜仗的大军。他要是答了，等于承认这件事可以谈；他要是躲，等于示弱。
王孙满说的第一句话是六个字：在德不在鼎。
他没有回答鼎有多重，他把问题换掉了。他说，能不能坐天下，看的是德，不是鼎。
然后他讲了一段历史。他说：从前夏朝有德的时候，远方把各种东西画成图样进献，九州的长官贡上青铜，铸成了这九只鼎，把万物都铸在上面，让百姓认得出什么是神物、什么是害人的东西。
他接着说：夏桀昏乱，鼎就迁到了商，在商朝待了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了周。
然后是这段话里最锋利的一句：德行美好光明的时候，鼎虽然小，也重得搬不动；德行邪僻昏乱的时候，鼎再大，也轻得很。
最后他说：周成王把九鼎安放在洛邑的时候占过卜，卜出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意思。如今周朝的德行虽然衰了，天命还没有改。鼎的轻重，还不到可以问的时候。
楚庄王退兵了。
一个刚刚打了胜仗、带着大军站在洛阳城外的霸主，被一个使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件事值得多想一层。
首先，王孙满没有跟他讲道理，也没有求他。他做的是重新定义了这场对话：你问的是能不能搬动这几只铜器，我告诉你，能不能搬动铜器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是天下人认不认。
其次，他给了楚庄王一个台阶。他没有说你不配，他说的是时候还不到，天命还没有改。这话留了余地。
第三，也是最实际的一层：楚庄王心里清楚，就算他真把九鼎搬回楚国，也没有用。
那时候的中原诸侯，谁也不服楚国。楚国在他们眼里还是南方的蛮夷。如果楚庄王动手废掉天子，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晋国，而晋国还没有被打垮，随后就是一场围攻。
所以他这次北上，本来就不是要真的取代周天子。他是来试探的，是来让中原各国看见楚国的军队能开到这里的。
试探的结果他已经拿到了：周天子确实没有力量，但那层名义还在，捅破它的代价还太大。
问完这一句，目的就达到了。
这层名义又撑了几百年。
楚庄王之后，各国照旧打来打去，照旧在名义上尊周天子。谁想动这个念头，就会想起王孙满的那句在德不在鼎。
到了战国，情况变了。诸侯一个接一个自称为王，天子的名义越来越薄。
公元前二百五十六年，秦国灭掉了周。九鼎被运往秦国，据说有一只在半路上掉进了泗水里，从此下落不明。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曾经派上千人到泗水里打捞那只鼎，没有捞到。
九鼎的下落，从此成了一个再也没有答案的谜。有人说被秦国熔了铸钱，有人说本来就没有九只，有人说整件事就是个传说。
有意思的是，鼎不见了，可问鼎这个词留了下来，一直用到今天。
问鼎中原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指企图夺取天下。现在也常用在比赛上，指有实力争夺冠军。
造个句子：这支球队今年状态极好，被普遍看作最有希望问鼎的一支。
注意两种用法的分寸不一样。说一个人问鼎中原，在古文里是很重的指控，等于说他有反心；今天说一支队伍问鼎，就只是争冠军的意思，没有贬义了。
同一个故事里还有一句在德不在鼎，可以单独用，意思是要紧的是德行和实力，不是那些象征性的东西。
还有一个成语和它相关，叫一言九鼎，形容一句话分量极重。它出自战国的另一个故事，和这里的九鼎是同一个来源。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王孙满赢的不是嘴上功夫。他之所以能把楚庄王说退，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在当时是真的：天下人确实还认周天子那层名义，而这层名义在当时确实还值钱。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楚庄王手里有兵，王孙满手里什么都没有。可最后走的是有兵的那个。你觉得王孙满真正凭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