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有个大夫叫魏武子，家里有一位没有生过孩子的妾。
魏武子生病的时候，把儿子魏颗叫到床前，交代了一句话：我要是死了，一定把她嫁出去。
这在当时算是很厚道的安排。一个没有子嗣的妾，主人死后处境非常难。
过了一阵子，魏武子病重，快不行了。他又把魏颗叫过去，说了另一句话：我死了以后，让她给我殉葬。
殉葬是当时确实存在的做法，用活人陪葬。这句话和前一句正好相反。
然后魏武子就去世了。
两句遗言摆在魏颗面前，一句让她活，一句让她死，都是父亲亲口说的。
魏颗把那位妾嫁了出去。
他给出的理由，《左传》记了下来，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两千多年来一直被人引用。
他说：人病得重了，神志就乱了。我听他清醒时说的那一句。
这句话了不起在哪里？
首先，两句话都是父亲说的，从孝道上讲，听哪一句都不算违背。魏颗完全可以选那句更省事的——照办殉葬，谁也说不出他不孝。
其次，他给出的不是我觉得杀人不对，而是一个可以摆到台面上、经得起追问的理由：清醒时说的话才是本意，糊涂时说的不算。他把一个道德判断，转换成了一个事实判断。
第三，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做得对不对。那位妾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救了她也没有人会记他一功。
这一点很要紧：这是一件做了没有好处、不做也没有坏处的事。
很多年以后，公元前五百九十四年，秦国和晋国在一个叫辅氏的地方交战。
秦军中有一员猛将，叫杜回，力气极大，是那种一个人能改变一场战斗走向的人物。
魏颗率军与他交战，打得很吃力。史书上说，晋军的将士拿他没有办法，一天之内，杜回连着挑翻了好几员将领。
《左传》接下来的记载，是整部书里最奇怪的段落之一。
它说：魏颗看见一个老人，把地上的草一束一束打成结。
杜回的脚被草结绊住，摔倒在地。
魏颗趁机上前，把杜回抓住了。这一仗因此打赢了。
当天晚上，魏颗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老人来了，对他说：我是你嫁出去的那个妇人的父亲。你用了你父亲清醒时的嘱咐，所以我来报答你。
梦到这里就完了。
这个故事里有一层意思，是它真正传下来的原因。
那位老人不是为自己报恩。他早已经死了，魏颗做的事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影响。他报的是女儿的恩。
而魏颗当初做那件事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想过会有回报。他救的是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救完之后这件事就过去了，过去了几十年。
一件毫无回报预期的事，在几十年后的战场上，以一种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回来了。
这就是结草这两个字的分量。它说的不是投桃报李那种一来一往，而是一件早已被所有人忘掉的小事，隔着几十年、隔着生死，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刻兜了回来。
结草衔环这个成语，是由两个故事拼起来的。第二个故事晚了六百多年，发生在东汉。
有个孩子叫杨宝，九岁那年在华阴山北边玩，看见一只黄雀被猫头鹰打伤，掉在树下，正被蝼蚁围着咬。
他把黄雀捡回家，放在一个箱子里，用黄花喂它。
养了一百多天，黄雀的伤好了，羽毛长齐了，早上飞出去，晚上飞回来。有一天早上飞走，就没有再回来。
当天夜里，一个穿黄衣服的童子来找杨宝，说：我是西王母的使者，你有仁爱之心，把我救了下来，我特地来报答。
他留下四枚白玉环，说：这四枚环，愿你的子孙品行洁白，官位登上三公，像这环一样。
这个杨震是有名的人物。他做官时有人深夜送金子给他，说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杨震回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天知，神知，我知，你知，怎么能说没人知道？后来这句话被称为四知，成了清廉的代名词。
后来的事很有意思。杨宝的儿子杨震、孙子杨秉、曾孙杨赐、玄孙杨彪，四代人都做到了三公。这一支被称为弘农杨氏，是东汉最有名的家族之一。
结草在春秋，衔环在东汉，中间隔了六百多年，人物、地点、情节都不一样。为什么后人把它们捏成了一个成语？
因为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半。
结草说的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这份好还在别处生着根。报答你的不是你帮过的那个人。
衔环说的是：你救的可能是一只鸟、一件小得不值一提的东西，而回报会落在你自己都看不到的后代身上。
两个都强调同一点：施恩的时候看不见回报，回报来的时候超出想象。
还有一点，这两个故事里的恩情都很轻。魏颗只是嫁了一个妾，杨宝只是喂了一只鸟。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义举。
这大概正是它们能传下来的原因——它们讲的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结草衔环这个成语，形容感恩图报，而且是那种至死不忘、乃至到了下辈子也要报答的深切感激。
造个句子：您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将来一定结草衔环。
用法上要注意，这是一个很重的词，多半是受恩的一方自己说的，用来表示决心。你夸别人结草衔环反而怪怪的。
关于结草那一段，值得把话说白：《左传》是一部相当严肃的史书，可它把梦和老人这样的事记了下来。这不是史官糊涂，而是当时的人真的这样理解世界——一件事情为什么会那样发生，他们习惯从这个方向找解释。
读古书的时候，把这一层放在心里，比简单地判它是真是假有意思得多。
还有一个和它相反的成语，叫恩将仇报，正好是这个故事的反面。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魏颗救人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见，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他为什么还是那样做了？如果做一件好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还会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