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那个年代的琴是什么东西。
它不是今天的钢琴,也不是吉他。它是古琴,七根弦,木头做的,平放在膝上或者案上弹。声音不大,也不华丽,甚至有点闷。
古琴不是用来给一群人听的乐器。它的音量在一个厅堂里都传不远,最合适的场合是一个人弹,一两个人听。
正因为它不响,弹琴的人心里想什么,就格外要紧。同样的曲子,同样的指法,心里装着不同的东西,弹出来是不一样的。
而听的人能不能听出来,是另一回事。
春秋的时候,楚国有一个人叫伯牙,是当时最好的琴师。
关于这两个人怎么遇上的,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样的。
伯牙在外面办事,坐船经过汉阳江口,遇上大雨,把船停在山崖底下躲雨。雨停了,月亮出来了,他心里舒畅,取出琴来弹。
弹到一半,弦断了。
琴弦无缘无故断掉,在当时的说法里是有人在听。伯牙往岸上看,果然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是个樵夫,砍柴的,背上还背着柴担。他叫钟子期。
伯牙起初是有点不以为然的。一个砍柴的人,能听懂什么?
他重新接好弦,弹了起来。
《列子》记下来的对话,只有两个来回,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伯牙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着高山。
钟子期说:好啊!巍峨得像泰山一样。
过了一会儿,伯牙心里想着流水。
钟子期说:好啊!浩荡得像江河一样。
书上接着写了一句: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心里想的,钟子期一定能听出来。
这两句话为什么让人震动?
因为伯牙什么都没说。他没有报曲名,没有解释,甚至可能连曲子都是即兴的。他只是坐在那里弹,而心里的东西,隔着一张琴,被另一个人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列子》里还记了另一段,比前面那一段更能说明问题。
两个人一起在泰山北面游玩,突然遇上暴雨,只好躲在岩石下面。
伯牙心里发闷,就取过琴来弹。他先弹了一支表现连绵大雨的曲子,又弹了一支表现山崩地裂的曲子。
每弹一支,钟子期都能立刻说出他弹的是什么。
伯牙放下琴,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话:好啊,好啊!你听琴时心里想到的,就是我心里想的。我的心思,能往哪里藏呢?
这句话说得很妙。他说的不是你真会听,而是我藏不住。
一个人一辈子可能都碰不上这样一个人:不用解释,不用铺垫,你心里刚起个念头,对方就已经在那里了。
后来钟子期死了。
《吕氏春秋》记这件事只有一句: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伯牙砸碎了琴,扯断了弦,一辈子再没有弹过。
为什么?
书上给的理由是六个字: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他认为这世上再没有值得他为之弹琴的人了。
这个反应,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觉得过分。琴是他的手艺,是他一生所学,为了一个听众就全扔了,值得吗?世上难道就没有第二个懂琴的人?
也有人替他解释:对伯牙来说,弹琴这件事本来的意义,就是把心里的东西送出去。送不到人手里的话,动作还在,事情已经没了。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故事本身没有解释,只写了摔琴这个动作。
这个故事留下的东西,比一个成语要多。
首先是高山流水这四个字。它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形容乐曲高妙,一个是指知己难得,后一个用得更多。
然后是知音这两个字。今天我们说知音,说得很随口,几乎等于好朋友。可它本来的意思非常具体:知道声音的人,听得懂你弹的是什么的人。
从一门手艺里长出来的一个词,最后变成了所有人形容深交的通用说法,这种事并不多见。
古琴曲里有两首名曲,一首叫《高山》,一首叫《流水》,都托名伯牙所作。
一九七七年,美国发射旅行者号探测器,上面带了一张唱片,收录了地球上的各种声音和音乐,准备给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听。中国音乐入选的那一首,就是古琴曲《流水》,由管平湖先生演奏。
这件事想起来有点意思:一个关于听不听得懂的故事,最后被送去问一个更大的问题——有没有人能听懂我们。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安排,很容易被读过去,其实是整件事的关键:钟子期是个砍柴的。
他不是乐师,不是贵族,也不是什么隐居的高人。他背着柴担,从山里出来,在江边站住。按当时的社会分层,他和伯牙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如果听懂琴的是另一位宫廷乐师,这个故事就平淡了——同行听懂同行,本来就应该。
偏偏是一个砍柴的人。这就把懂这件事,从身份和学问里剥了出来。
它说的是:一个人能不能懂你,跟他读过多少书、坐在什么位置上,没有必然关系。
反过来也一样。伯牙身边不缺听众。楚国的达官贵人想必都夸过他弹得好,可他一辈子记住的是江边那个背柴的人。
夸奖和懂得,是两件事。前者到处都是,后者一辈子可能只碰上一次。
高山流水这个成语,比喻知己难遇,也比喻乐曲高妙。
造个句子:两个人聊了一晚上,越聊越投机,真有点高山流水的意思。
知音这个词,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用来称呼真正懂你的人。还有一个词叫知己,意思相近,来源不同。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这个故事最早记在《列子》和《吕氏春秋》里,都是先秦的书,但都不是史书。伯牙和钟子期是不是真有其人,学者们意见不一。
而那些细节丰富的版本——雨夜停船、弦断、樵夫背着柴担、第二年伯牙回来发现子期已死——出自明代小说《警世通言》,是后人写的。
不过这个故事和别的传说有点不同:它本来讲的就不是史实,而是一种感受。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完全听懂,是什么感觉。这种事不需要考证。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伯牙一句话都没说,钟子期却听出了他心里想的是高山还是流水。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你什么都没讲,可对面那个人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