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末年，有一个从齐国流亡到吴国的人，叫孙武。
他隐居在吴国乡下，写了一部书，一共十三篇，就是后来的《孙子兵法》。
这部书有多重要，可以用一件事说明：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世界各国的军校还在读它，商学院也在读它，它被翻译成了几十种语言。
吴王阖闾读了这十三篇，很欣赏，把孙武叫来见面。
见了面，吴王问了一个问题。他说：你的十三篇我都看过了。可以拿来试着操练一下队伍吗？
孙武说：可以。
吴王又问：可以用女子来试吗？
孙武说：可以。
吴王这个问题，不是随口一问。
在那个年代，女子和军队完全是两回事。宫女们从来没有摸过兵器，没有站过队列，不知道什么叫行军，也不知道什么叫号令。
吴王的意思其实是：你的兵法要是真那么神，随便什么人到你手上都能变成兵？
这里面有考较，也有一点戏弄。一个国君在自己宫里，用一群宫女来测试一位兵法家，这个场面本身就带着轻慢。
而孙武答应了。
他很清楚这场操练的真正意义：吴王要看的不是这一百八十个宫女能不能列队，而是他这个人有没有分量。
吴王把宫中的一百八十个女子叫了出来，交给他。
孙武把她们分成两队，让吴王最宠爱的两个妃子各做一队的队长。
他给每个人发了武器，然后开始讲规矩。
他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口、左手、右手和后背在哪里吗？
众人说：知道。
他说：我说前，你们就看心口的方向；我说左，就看左手；我说右，就看右手；我说后，就看背后。
他把这个规矩讲了一遍，问：明白了吗？大家说明白了。
然后他又讲了一遍，再问，再讲。史书上说他是三令五申，反复交代了很多次。
这一步很要紧。他做的不是发令，是先确保没有人可以说我不知道。
他摆好了刑具，然后擂鼓，下令：向右。
一百八十个宫女哄堂大笑。没有一个人动。
孙武说了一句话：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规矩没讲清楚、命令没交代熟，这是将领的过错。
于是他又把规矩从头讲了一遍，反复交代。
然后第二次擂鼓，下令：向左。
宫女们又是一阵大笑。
这一次孙武说的是另一句话：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规矩已经讲清楚了，还是不照做，那就是队长和士兵的过错。
他下令：把两位队长斩了。
吴王正在高台上看，看到这里大惊失色，急忙派人下来传话。
传话的内容是：寡人已经知道将军会用兵了。可是寡人没有这两个人，吃饭都不香。请不要杀她们。
孙武回了一句话，也是这个故事里分量最重的一句：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我已经受命做了将领。将领在军中，国君的命令有些是可以不接受的。
然后他杀了那两个人。
接着他从每队里另指了一个人做队长，重新击鼓。
这一次，一百八十个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全部合乎规矩，没有一个人出声。
孙武派人去请吴王：队伍已经练好了，请大王下来检阅。这些人现在您让她们赴汤蹈火都可以。
吴王说：将军回去休息吧，我不想下去看。
孙武说了最后一句：大王只是喜欢我书上的话，并不能真的用。
这个故事听到这里，很多人会替吴王不平，也会觉得孙武太狠。两个无辜的女子，只是笑了一声。
《史记》接下来只写了一句：于是阖闾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
吴王最终还是任命他做了将军。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了这个决定。孙武辅佐吴王，向西打败了强大的楚国，攻进了楚国的都城郢；向北威慑齐国和晋国。吴国从一个边缘小国变成了当时最强的国家之一。
司马迁在这一段的末尾写了一句：吴国之所以能显名于诸侯，孙子出了力。
至于那场操练，历史上一直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有学者认为这是后人为了突出孙武的形象编出来的，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客卿，在国君眼皮底下杀他的宠妃，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发生。
《孙子兵法》里没有这个故事。它写在《史记》的传记里。
把这件事拆开看，会发现孙武从头到尾都不是在练兵。
一百八十个宫女练成什么样，对吴国没有任何用处。她们练完就回后宫去了，不会上战场。
他真正要做的是回答吴王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如果我把军队交给你，你镇不镇得住？
而这个问题，光靠嘴上说是答不了的。吴王见过太多会讲道理的人。
所以孙武选了一个最极端的场合来回答：在国君的宫里，用国君最宠爱的人，当着国君的面。
如果连这个场合里他都能让号令算数，那么在军中就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代价是两条人命，还有吴王的难堪。这笔账值不值，两千五百年来一直有人在算，而且从来没有算出一个大家都服气的结果。
三令五申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意思是再三命令、反复告诫。
造个句子：出发前老师三令五申，不许一个人离队，还是有人跑丢了。
很多人以为三令五申的意思是发号施令、态度严厉，其实重点在反复。它强调的是把话说了很多遍。
这个故事还留下另一句：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意思是将领在外带兵，可以不执行君主不合时宜的命令。这句话在后世被反复引用，也被反复争论。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孙武那两次话，是这个故事真正的骨头。第一次不动，他说是我的错；第二次不动，他说是你们的错。
这个顺序不能颠倒。如果第一次就问罪，那是苛刻；把话讲清楚了、讲了很多遍以后还不做，那才是纪律问题。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孙武完全可以只讲一遍规矩就动手，那样更快，也更能显示威严。他为什么要反复讲那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