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八十四年,齐国遭到了一场灭顶之灾。
燕国大将乐毅率领五个国家的联军攻打齐国,一路势如破竹。齐国有七十多座城,短短几个月里丢了七十多座。
齐湣王逃走后被杀。整个齐国,只剩下两座城还没有被攻下:莒和即墨。
这是一个国家最接近消失的时刻。地图上原本那一大片,只剩两个点。
这个故事的主角,此时还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
他叫田单,是齐国王室田氏的一个远房旁支,在都城临淄做一个管市场的小吏。这个职位很低,低到史书交代他出场时,特意说明他因为职位太小而不为人所知。
临淄城破的时候,田单带着族人逃难。
逃难的路上,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让族人把车轴伸出车轮外面的那一截全部锯掉,然后在断口包上铁箍。
别人都在往车上装东西,他在拆车。
后来的结果是这样的:难民们挤在路上,车轴长的车互相刮碰、勾住、折断,走不动了,人被追兵赶上抓走。
而田单一家的车轴短,不刮不碰,顺利跑了出来,一直逃到了即墨。
这件小事被司马迁郑重地记了下来,不是因为它救了几条人命,而是因为它说明了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转的:所有人都在想带走什么,只有他在想什么会挡住路。
到了即墨不久,守城的即墨大夫出战阵亡。城里的人商量推举新的将领,有人说:那个逃难时锯车轴的田单,是个懂事的人。
于是田单成了守将。
田单守了即墨很久。他知道,凭这一座城硬拼是打不赢的,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把对面那个人换掉。
对面是乐毅,战国时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
机会来了:燕昭王去世,太子即位为燕惠王。而这位新王当太子的时候,就和乐毅有过节。
田单派人到燕国散布话:乐毅早就打下了七十多座城,剩下两座三年都打不下来,不是打不下,是他想自己在齐国称王,所以故意拖着。他现在唯一害怕的,是燕国换个将领来。
这话说到了燕惠王心里。他派骑劫接替乐毅。乐毅知道回去必死,逃到了赵国。
换将这一步,是整个反攻的地基。骑劫的能力远不如乐毅,而且是个急于立功的人。
这个计策叫反间计。它的高明之处在于,田单说的每一句话,燕惠王本来就有一点相信。
接下来田单做的事情更妙。他要让即墨城里的人拼命,而办法是让燕军来激他们。
第一步,他下令城里每家吃饭之前,都要在院子里先祭祀祖先。于是每天饭点,成群的鸟飞下来抢食,天上盘旋一片。燕军远远看见,觉得很奇怪。田单又放出话说:这是有神人下来帮齐国了。
第二步,也是最狠的一步。他放出话说:我最怕的是燕军把我们城外的祖坟挖了,那样城里的人心就散了。
燕军听到这话,立刻照做,把即墨城外的坟全挖开,把尸骨烧了。
即墨城上的人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祖先的坟被挖、尸骨被烧。史书上说,所有人都哭了,人人请求出战,怒气比原来高了十倍。
第三步,他自己拿起夯土的工具和士兵一起干活,把妻妾编进队伍里做事,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分给士兵。
第四步,他让精壮士兵全部藏起来,让老人、弱者和妇女上城墙站岗,然后派使者去向燕军请降。燕军上下一片欢呼,以为大功告成。
第五步,他收集城中百姓的黄金,让即墨的富户送去燕军营中,说:即墨投降的时候,请不要抢掠我们的家眷。燕军更加松懈了。
所有的铺垫做完,剩下的就是那一夜。
田单收集了城里的一千多头牛。
他给每头牛穿上深红色的绸衣,上面画着五彩的龙纹。他在牛角上绑了锋利的刀刃。他在牛尾巴上捆了灌满油脂的芦苇。
然后他在城墙上凿开了几十个洞。
半夜,点燃牛尾上的芦苇,把牛从洞里放出去。五千名精壮士兵,衔着枚跟在牛后面。
牛尾巴一烧起来,牛就疯了。一千多头发狂的牛,直冲燕军的营地。
燕军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他们看到的是:黑夜里冲过来一群身上画着龙纹、头上带着刀、尾巴着火的东西。被牛撞上的人,非死即伤。
五千名齐兵跟在后面,不出声地砍杀。而城里所有的老人、孩子、妇女都在敲打铜器,声音震天动地。
燕军彻底崩溃。骑劫在乱军中被杀。
接下来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倒下来。
齐国人一路追击燕军。原先被燕国占领的那些城,听说田单打赢了,纷纷反过来杀掉燕国的守将,回归齐国。
七十多座城,一座接一座地回来了。
田单从莒城迎回了齐襄王,齐国复国。他被封为安平君。
这场战役在军事史上一直被反复研究,因为它几乎没有一步是靠硬拼赢的。
换掉对方主将、让对方替自己动员士气、让对方相信胜利已经到手、然后在对方最松懈的一夜发起进攻——每一步都在处理人的心,而不是处理兵力对比。
至于火牛本身,它真正的作用可能也不是杀伤。一千头牛撞不垮一支大军。它的作用是在黑夜里制造一种谁也没见过、无法理解、来不及判断的东西。
人在黑夜里遇到不认识的东西,第一反应是跑。整场大败就是从这一跑开始的。
火牛阵这个说法就出自这个故事,指出人意料、以奇制胜的战法。
同一个故事还有一个更常用的成语,叫反间计,指利用敌人内部的猜疑,让他们自己换掉能干的人。它是三十六计之一。
还有一个词叫势如破竹,虽然不是出自这里,但可以用来形容田单复国后那七十多座城连锁回归的情形。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田单的每一条计策,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高深。散谣言、挖祖坟、装投降、点火赶牛,都不是什么难懂的道理。
难的是顺序。先换将,再激怒自己人,再麻痹对方,最后才动手。任何一步提前或者错位,后面全都不成立。
打仗也好,做别的事也好,很多时候难的不是想到某一招,而是知道先做哪一件。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田单最厉害的一步,可能是他放话说自己怕祖坟被挖。他明知道燕军听了一定会去挖,而挖了以后即墨人一定会拼命。为什么有的话说出来,反而是为了让对方去做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