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三百六十一年，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即位。他接手的秦国，处境相当难堪。
秦国地处西边，中原各国把它当作和戎狄差不多的国家，会盟的时候不带它玩。东边的河西之地被魏国夺走了，国力上秦国比不过魏国、楚国，甚至比不过齐国。
秦孝公发了一道求贤令，写得非常直白，说秦国被诸侯看不起是他最大的耻辱，谁能出主意让秦国强起来，他愿意分给这个人土地。
这道求贤令传到了魏国。一个在魏国相国手下做事、始终没有被重用的年轻人看到了它。
这个人叫公孙鞅，也叫卫鞅，因为他是卫国国君的疏族后代。后来他被封在商地，人们就叫他商鞅。
他收拾行李，去了秦国。
商鞅托秦孝公的宠臣景监引见，一共见了四次，前三次很有意思。
第一次，他讲上古帝王的治国之道。秦孝公听着听着睡着了，事后责备景监说：你介绍的这是什么人，满口空话。
第二次，他讲周文王、周武王那一套以德服人的办法。秦孝公听完，还是不满意。
第三次，他讲春秋五霸的富国强兵之术。秦孝公来了兴趣，但还没有决定。
第四次，他讲了一整套具体的、可以立刻动手的强国办法。这一次两个人一连谈了好几天，秦孝公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把膝盖挪到了席子前面。
事后商鞅对景监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前三种办法见效慢，要几十年上百年。国君想要的是当代就能看见成效，所以我最后才把那一套拿出来。
他还说了一句话，颇有分量：这样做，秦国是能强，但是难以和商周相比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那套东西的代价。
变法的方案定下来以后，先在朝堂上吵了一场。
老臣甘龙反对，理由是：圣人不改变百姓的习俗来施行教化，聪明人不改变原来的法度来治理国家。按老规矩办事，官员熟悉，百姓安定。
另一位大臣杜挚说得更直接：没有百倍的好处就不要改法度，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要换器具。效法古代不会有错，遵循旧礼不会出偏差。
商鞅站起来回答，说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他说：治理天下不止一条路，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商汤和周武王没有效法古代，照样兴盛；夏桀和商纣没有改变旧礼，照样灭亡。反对古代的做法未必就错，遵循旧礼的也未必就对。
秦孝公说了一个字：善。
变法就此定下来。
法令都拟好了，商鞅却没有立刻公布。
史书上写他停下来的原因，只有五个字：恐民之不信。他担心百姓不相信。
这个担心非常实在。秦国的百姓早就不信官府的话了。历来官府颁布的法令，说要赏的常常不赏，说要罚的看人下菜。一份新法令贴出去，多数人的反应是先看看再说。
而商鞅这套法令的核心，恰恰是必须被相信：立了军功就一定升，多打了粮食就一定免役，犯了法就一定罚，谁也不例外。
如果百姓不信，这套法令就是一堆废纸。
所以在颁布之前，他要先做一件事：让所有人相信，官府说到做到。
他让人在国都集市的南门立了一根木头，三丈长，大概七米，不算太重，一两个壮汉扛得动。
旁边贴出告示：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去，赏十金。
南门到北门，走一趟的事。十金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钱，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结果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动手。
史书上的原话是：民怪之，莫敢徙。百姓觉得这事很奇怪，没有人敢去搬。
为什么不敢？因为这件事太不合常理了。天下没有这么容易的钱。大家都在猜背后是不是有陷阱，是不是一搬就出事。
商鞅看着这个场面，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赏金改成了五十金。
这是把不合理推到了更不合理。一件已经没人信的事，赏格反而翻了五倍。
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把木头扛起来，搬到了北门。
商鞅当场把五十金给了他。
五十金到手，消息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国都。
紧接着，新法令颁布了。
接下来的十年，这套法令做了这些事：把百姓五家编成一伍、十家编成一什，互相监督，一家犯法其余连坐；打仗砍下敌人一个脑袋就升一级爵位，没有军功的贵族子弟不能再靠出身享有特权；努力耕织、多交粮食布帛的可以免除徭役；废除井田，允许土地买卖；统一度量衡；在全国推行县制。
变法开始第一年，反对的声音极大。有上千人跑到国都说新法不便。
然后太子犯了法。
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不能动刑。商鞅的处理是：处罚太子的两位老师，公子虔受了刑，公孙贾脸上被刺了字。四年以后，公子虔又一次触犯新法，这一次被割掉了鼻子。
从这一天起，秦国上下没有人再敢试探这套法令。
十年之后，《史记》给了一段评价：秦国百姓非常满意，路上丢的东西没有人捡，山里没有盗贼，家家富足。打仗的时候勇敢，私下斗殴的没有了。
徙木立信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意思是用一件说到做到的小事，建立起别人的信任。
造个句子：新来的班长说了每天早读检查，就真的天天来，一个月下来，班里没有人再敢糊弄，这就是徙木立信。
这个故事的结尾并不好。秦孝公去世后，商鞅失去了靠山。当年被割鼻子的公子虔告他谋反，商鞅出逃。
他逃到边境想住旅店，店主说：商君的法令规定，留宿没有凭证的人是要连坐治罪的。
商鞅叹了一口气，说：唉，制定法令的弊病，竟到了这个地步。
他在逃亡途中起兵抵抗，兵败被杀，尸身又被处以车裂之刑示众。由此留下另一个成语，叫作法自毙，意思是自己定的规矩，最后套住了自己。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商鞅本人死了，他定下的那套制度一条也没有废，秦国就是靠着它，在一百多年后统一了天下。他的法令严酷，也确实让秦国从被人看不起变成了最强。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历史上关于他的争论，两千多年也没有停过。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搬一根木头得五十金，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纯属浪费。可如果没有这一根木头，后面那套法令可能就推不下去。为什么有时候，一件没有用的事反而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