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二十七年，战国已经快要结束了。
秦国灭掉了韩国，灭掉了赵国，大军推进到燕国的边境上。
燕国太子丹知道，燕国挡不住。
他年轻时候在赵国做过人质，秦王嬴政小时候也在赵国，两个人算是旧相识。后来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嬴政已经是秦王了，对他很不好。太子丹逃了回来。
他找过老师商量对策。老师劝他联合各国、结好匈奴，慢慢来。太子丹说：这些办法要很多年，我等不了。
他想到的办法是：派一个人去刺杀秦王。
这个办法很荒唐——就算成功了，秦国还有几十万大军和一整套制度，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国君就停下。太子丹自己也知道，但他确实没有别的路可想了。
有人推荐了一位隐士田光。田光年纪大了，说自己已经不行，推荐了荆轲。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时，叮嘱了一句：今天说的是国家大事，请先生不要泄露。
田光去见荆轲，把事情说了，然后说：太子叮嘱我不要泄露，这是怀疑我。做事情让人怀疑，不算有节操的人。
说完，他自刎了，用死来证明这件事不会从他嘴里传出去。
荆轲见到太子丹，接下了这件事。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怎么才能靠近秦王。
荆轲说：要秦王愿意见我，得带两样东西。一样是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那是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献上它等于献地投降。另一样，是樊於期的人头。
樊於期是秦国叛逃到燕国的将军，秦王悬赏千金买他的头。太子丹不忍心，说他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能这样对他。
荆轲私下去见樊於期，说明了缘由。樊於期当场自刎，把头留给了他。
太子丹准备了一把匕首，是花重金从赵国徐夫人那里买来的，用毒药淬过，只要划破一点皮肤，人就活不了。
他还配了一个副手，叫秦舞阳，燕国有名的勇士，十三岁就杀过人，据说别人不敢正眼看他。
荆轲其实在等一个朋友一起去，但太子丹等不及了，催促他出发，还说了一句：您要是不去，就让秦舞阳先走。
荆轲生气了，说：您这是什么话！去了回不来的，是没用的人。带一把匕首进入不可预测的强秦，我之所以还留着，是在等一个人一起去。既然您觉得我拖延，那就告辞吧。
出发那天，太子丹和知情的宾客都穿着白衣白帽，送到易水边上。
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唱。先唱的是变徵之声，音调悲凉，送行的人都流下眼泪。
然后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唱出了那两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一次唱的是慷慨激昂的羽声，送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头发根根竖起，把帽子都顶了起来。
唱完，荆轲上车走了，头也没有回。
到了秦国，荆轲先用重金买通了秦王的宠臣蒙嘉，让他去传话：燕国愿意举国称臣，只求保住宗庙，特地献上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的地图。
秦王大喜，穿上朝服，设了九宾大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
荆轲捧着装人头的匣子走在前面，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跟在后面。
走到台阶下面，秦舞阳突然变了脸色，浑身发抖。
群臣觉得奇怪。
荆轲回头看了秦舞阳一眼，然后向前一步，笑着替他解释：北方边远地区粗野的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害怕。请大王稍微宽容他一点，让他能在您面前把事情办完。
秦王对荆轲说：把秦舞阳拿的地图取过来。
荆轲取过地图，捧到秦王面前。
秦王开始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卷地图。
地图展到了最后。
《史记》原文只有五个字：图穷而匕首见。地图展完了，匕首露了出来。
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起匕首刺过去。
没有刺到。秦王受惊，往后一挣站了起来，袖子被扯断了。
秦王要拔剑。他的剑很长，一时拔不出来。他慌了，只好绕着大殿的柱子跑。
满殿的大臣都惊呆了，而且他们帮不上忙——秦国的法令规定，殿上侍立的大臣不许携带任何兵器；带兵器的侍卫在殿下，没有诏令不得上殿。
而秦王正在被追着跑，根本来不及下诏。
这时候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了。他是秦王的侍医夏无且，把手里的药袋子朝荆轲砸了过去。
就是这一下的耽搁，让局面变了。
左右有人喊：大王，把剑推到背后去拔！
秦王照做，终于拔出了剑，砍中荆轲的左腿。
荆轲倒下了，把匕首扔了出去，砸在铜柱上。
秦王又砍了他几剑。荆轲靠着柱子坐下来，笑着，两腿张开——那是一种极其无礼的坐姿——然后开口骂他。
他说的最后一段话是：事情之所以不成，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逼你订立契约来回报太子。
秦王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他给这次的有功之人论赏，赏了夏无且二百镒黄金，说了一句：夏无且爱我，才用药袋子扔荆轲。
接下来的事情，正是所有人预料到的。
秦国大举攻燕。第二年攻破燕国都城，燕王喜逃到辽东，为了平息秦国的怒火，杀了自己的儿子太子丹，把头献给秦国。
五年后，燕国还是被灭了。
还有一个人的结局值得一提，就是易水边击筑的高渐离。
他后来隐姓埋名，在别人家里做佣人。有一天主人家宴客，有人击筑，他忍不住在旁边评论。主人让他试试，他一奏，满座震惊。
名声传到秦始皇耳朵里。秦始皇召见他，有人认出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的技艺，没有杀他，而是熏瞎了他的眼睛，留在身边击筑。
高渐离在筑里灌了铅。有一天秦始皇听得近了，他举起筑砸过去。
没有砸中。他被杀了。
《史记》最后写了一句：秦始皇从此终身不再接近从前六国的人。
图穷匕见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意思是事情发展到最后，真实的意图完全暴露出来。
造个句子：他前面绕了半天，最后一句才说出真正的要求，可算是图穷匕见。
同一个故事还留下了风萧萧兮易水寒这一句，用来形容悲壮的送别。
有一件事值得说清楚。这个故事的记载有一个很特别的来源。
司马迁在《刺客列传》的末尾专门交代了：当年公孙季功和董生这两个人，和秦王的侍医夏无且有交往，夏无且亲口对他们讲过这件事，他们又讲给司马迁听。
换句话说，这是从一位在场者口中传下来的现场记录，只隔了两手。这在古代史书里是相当罕见的。
至于这件事本身该怎么评价，两千年来一直有争论。有人赞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有人说他是拿一个国家的存亡去赌一次行刺，办法本身就不对。
北宋的苏洵在《六国论》里就批评过：燕国用刺客当作对策，是招来祸患的原因之一。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荆轲在台阶下替发抖的秦舞阳打圆场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话。那一刻他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最紧张的时刻，他反而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