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一十年，秦始皇在第五次出巡的路上病死于沙丘。
随行的只有三个关键人物：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还有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
秦始皇临终前留下遗诏，让长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也就是让扶苏继位。扶苏当时在北方边境，和大将蒙恬在一起。
这封诏书写好了，还没有发出去。
赵高扣下了它。
赵高是胡亥的老师，和扶苏那一派关系不好，而且他和蒙恬的弟弟蒙毅有过节。扶苏如果即位，他没有好下场。
他先说服了胡亥，然后去说服李斯。
李斯起初拒绝，说这不是做臣子该议论的事。赵高问了他几个问题：论才能、论功劳、论谋略、论人心、论和扶苏的交情，您比得上蒙恬吗？
李斯一条一条想过去，答案都是比不上。
他答应了。
三个人伪造了诏书，赐死扶苏和蒙恬。
扶苏接到诏书就要自杀。蒙恬劝他：陛下在外，还没有立太子，派我带三十万大军守边，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来了您就自杀，怎么知道不是假的？请再请示一次。
扶苏说了一句：父亲赐儿子死，还请示什么。然后自杀了。
胡亥即位，是为秦二世。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接下来的两年，秦朝以极快的速度崩塌。
秦二世听从赵高的话，把兄弟姐妹几乎杀光，把先帝的旧臣清洗一遍。他继续大规模征发民夫修阿房宫和骊山陵，赋税更重，刑罚更严。
公元前二百零九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天下响应。
而这些消息，很多都到不了秦二世耳朵里。有人如实报告说是造反，秦二世大怒，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后来的人学乖了，都说是小毛贼，地方官正在追捕，不足为虑。
赵高又劝秦二世深居宫中不见大臣，说：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群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事让我来处理就好。
秦二世照做了。从此朝廷的事，实际上只经过赵高一个人。
李斯开始不安。他多次想进谏，见不到皇帝。
赵高对他说：您是丞相，怎么能不劝谏呢？我替您找机会。
然后赵高每次都挑秦二世正在宴饮取乐的时候通知李斯，说皇上现在有空。李斯赶去求见，一次又一次打断了皇帝的兴致。
秦二世大怒，说：我闲着的时候丞相不来，我一有事他就来求见，是不是看不起我？
赵高顺势说：李斯的儿子李由做三川郡守，和起义军来往，还有李斯当年在沙丘的功劳，他想的是裂土封王。
李斯被下狱。
在狱中，李斯上书为自己辩解，书被赵高扣下，说：囚犯哪有资格上书。
赵高派人假扮成皇帝的使者去审问他。李斯以为是真的使者，说了实话，被打得体无完肤；后来真的使者去了，李斯不敢再翻案，只好认罪。
公元前二百零八年，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夷灭三族。
临刑前他回头对次子说了一句话：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去追野兔，还能吗？
父子相对痛哭。
赵高做了丞相。
赵高想篡位，可是他不确定朝中有多少人会跟着他，有多少人会反对。
所以他要先做一次测试。
《史记》的原话是：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
他牵了一头鹿到朝堂上，献给秦二世，说：这是一匹马。
秦二世笑了，说：丞相弄错了吧？把鹿说成马了。
然后是关键的一步。赵高没有理会皇帝，他转过身去，问在场的大臣。
这一问，把整件事变成了一场当众的、逐个的点名。
《史记》写了三种反应：有的人沉默不说话；有的人说是马，这是顺着赵高；有的人说是鹿。
赵高把说是鹿的人一一记下，事后暗中用法令罗织罪名，把他们全部除掉了。
从此以后，满朝大臣都怕赵高。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赵高把鹿说成马。
如果他只是想骗人，那么这个骗术糟糕透了——满朝的人都长着眼睛，谁都看得出那是鹿。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人相信那是马。
他要的是：看谁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一句自己明知是假的话。
肯说的人，就是可以跟着他走的人。因为一个人一旦当众说了假话，他就和真话那一边断了；他往后只能站在赵高这一边。
不肯说的人，是要清除的对象。
至于沉默的那些人，赵高也看清楚了：他们不敢反对，那就够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骗局，是一次表态。它测的不是眼力，是骨头。
而它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那是鹿。如果指的是一件模棱两可的东西，说错了还可以推说没看清。指鹿为马之所以毒，就在于它不留任何余地。
赵高的结局来得很快。
公元前二百零七年，项羽在巨鹿大破秦军主力，刘邦的军队正向关中推进。
赵高怕秦二世追究，先下手，派人逼死了秦二世。
他本想自己称帝，走上殿去，可是群臣都不响应，殿宇像是要塌下来一样——史书用了这样一句，多半是渲染，意思是他知道自己坐不上去。
于是他立了秦始皇的孙子子婴为秦王。
子婴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杀，称病不出，在斋宫设伏。赵高派人来请了几次，最后自己去了，被子婴的人当场刺死，夷灭三族。
子婴做了四十六天秦王。
刘邦的军队到了。子婴用绳子系着脖子，坐着白马素车，捧着皇帝的玉玺出城投降。
从秦始皇统一天下到秦朝灭亡，一共十五年。
指鹿为马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意思是故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造个句子：明明是他先动的手，硬说成是别人的错，简直指鹿为马。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这个成语常常被理解成骗人，其实它的重点在于强迫别人跟着说假话。骗人是让你相信，指鹿为马是不在乎你信不信，只要你说。
所以它形容的往往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种权力：大到可以让所有人当众否认自己看见的东西。
同一段历史还留下了另一个成语，叫沙丘之变，指那次改变了王朝走向的密谋。
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是李斯临刑前说的那句关于黄狗和东门的话。它被后人反复提起，因为它说明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爬到最高处以后，回头想要的，往往是最普通的日子。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朝堂上有三种人：说是马的，说是鹿的，还有沉默的。赵高最满意的其实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