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之后，项羽分封天下，把刘邦封为汉王，封地是巴、蜀和汉中。
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贬黜。巴蜀在当时是偏远之地，主要用来流放罪人；汉中和关中之间隔着秦岭，出入只有几条栈道。
刘邦带着军队从关中往南走。走的时候，张良建议他把身后的栈道全部烧掉。
烧栈道的用意有两层：一是断绝诸侯的疑心，表示自己没有东归的打算；二是防备别人来袭。
但对军队来说，这个动作的意思很直接：回不去了。
刘邦的士兵大多是关东人，也就是崤山以东、今天中原一带的人。他们跟着刘邦打仗，是为了打完回家。
如今仗打完了，家却回不去了，还要去一个又远又穷的地方。
于是逃兵大量出现。《史记》记载，将士都唱着家乡的歌，日夜盼着东归，军官逃走的就有几十个人。
在这些逃走的人里，有一个叫韩信。
韩信当时的职务是治粟都尉，管粮草。他之前已经跟丞相萧何谈过好几次，萧何认为他是奇才。
但韩信自己判断：他和萧何谈了那么多次，萧何一定向汉王推荐过，而汉王始终没有动静，说明汉王不打算用他。
于是他也走了。
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向刘邦报告，自己骑上马就去追。
有人向刘邦报告：丞相萧何逃跑了。
刘邦大怒，《史记》形容他如失左右手。
萧何是什么人？刘邦刚起兵的时候，萧何就跟着他；攻入咸阳时，别人抢金银，萧何抢档案；这一路上后勤、人事、法令，全是萧何在管。
军中已经跑了几十个军官，刘邦都没有这么在意。丞相跑了，那是塌了半边天。
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了，来见刘邦。
刘邦又生气又高兴，骂他：你为什么逃跑？
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
刘邦问：你追的是谁？
萧何说：韩信。
刘邦又骂：军官跑了几十个，你一个都没追；说去追韩信，是撒谎。
然后萧何说了那段话，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也是《史记》里最有分量的几句评语之一。
他说：那些军官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国士无双。
接着他把话说透：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商议大事。就看大王怎么打算了。
刘邦说：我当然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长期困在这里。
萧何说：大王既然决心向东，能用韩信，韩信就留下；不能用他，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刘邦说：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个将军吧。
萧何说：就算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
刘邦说：那就让他做大将军。
萧何说：太好了。
刘邦说：叫他来，我封他。
这时候萧何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大王一向傲慢无礼，如今拜一位大将军，像叫个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走的原因。
然后他提出了要求：大王如果决心要拜他，就要选个好日子，自己斋戒，设立拜将的高坛和场地，把礼节全部备齐，这才行。
刘邦答应了。
消息传出去，军中的将领们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大将军是自己。
等到拜将那一天，所有人才发现，站上高坛的是韩信。
《史记》写了三个字：一军皆惊。
拜将仪式结束，刘邦坐下来，问了一句：丞相多次向我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给我？
韩信先谢过，然后问了刘邦一个问题：如今向东去争天下，您的对手不就是项王吗？
刘邦说：是。
韩信问：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悍、仁厚、强大这几方面，比得上项王吗？
刘邦沉默了很久，说：比不上。
韩信起身拜了两拜，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
这一句非常大胆——新拜的大将军当面告诉主公，你不如对手。
然后他开始分析项羽。他说项羽有两个致命的问题。
第一个是匹夫之勇：项羽发怒的时候，千百人都吓得腿软；可是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所以这只是一个人的勇。
第二个是妇人之仁：项羽对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生病他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出去；可是等到有人立了功该封爵位的时候，他把印信在手里捏来捏去，捏到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出去。
接着他列举了项羽失去人心的地方：驱逐义帝，所过之处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只是慑于威势不敢反。
最后他给出了整个战略：大王反其道而行——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的人，谁会不服？带着思念家乡的士兵向东，谁挡得住？至于关中三个降将，秦地的百姓恨他们入骨，大王进兵关中，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
刘邦听完大喜，说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
这个故事通常被讲成识才和惜才，这没错，但还可以再看深一层。
萧何做的事情，一共有三步，每一步都不可少。
第一步是发现。他和韩信谈了很多次，判断出这个人的分量。这一步靠的是眼光。
第二步是追回来。他连夜出去，来不及报告，冒着被误会成逃跑的风险。这一步靠的是决断。
第三步，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他坚持要有一套完整的拜将仪式。
这一步靠的是理解。他明白，韩信要的不只是一个职位，而是一个能让全军服气的名分。
如果刘邦随口叫来封个大将军，韩信在军中毫无根基，那些跟着刘邦多年的老将不会听他的，他这个大将军做不下去。
所以那个高坛、那个吉日、那套礼节，不是给韩信的面子，是给韩信的权力。
萧何看懂了这一点，所以他不但把人追了回来，还把人放在了能用得上的位置上。
萧何月下追韩信，是流传极广的一个典故，用来形容爱惜人才、不惜一切也要留住。
顺带说一句，月下这两个字，《史记》里其实没有写。原文只说萧何听说韩信逃走，就去追他。月下追韩信的说法是后世戏曲和小说里加上去的，因为这个画面好看。
同一个故事留下了国士无双这个成语，形容一个国家里独一无二的杰出人才。造个句子：这个领域里能同时做研究和带团队的，他称得上国士无双。
还有两个成语出自韩信那次分析：匹夫之勇，指只凭个人血气的勇敢；妇人之仁，指该决断的时候心软误事。
后一个词今天不宜随便用，因为它把心软和女性绑在一起，是那个时代的偏见。知道它的出处，也知道它有问题，是两件都该做的事。
还有一句话也常被引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多年以后，设计杀掉韩信的，也正是萧何。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萧何完全可以先向刘邦报告，再带人去追，那样稳妥得多，也不会被误会成逃跑。他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来不及交代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