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鸿门宴到垓下，中间隔了四年。
这四年叫楚汉相争。表面上看，项羽一直在赢。
彭城之战，刘邦趁项羽在齐国，率五十六万联军攻下项羽的都城彭城。项羽只带三万精骑回师，半天之内把五十六万人打垮，汉军被赶进睢水，河水都被尸体堵住不流。刘邦本人在乱军中逃走，为了让车跑快一点，几次把自己的儿女推下车。
荥阳、成皋一线，两军对峙了两年多。刘邦被围过、被射伤过、被打得只带几十骑逃走过。
可是项羽赢了那么多次，形势却一年比一年差。
原因是三条线同时在动：正面刘邦守着荥阳一线拖住项羽；北面韩信一路平定魏、代、赵、燕、齐；南面彭越在项羽的后方不断切断粮道。
项羽的军队从来没有输过大仗，可是他的地盘在缩小，粮食在减少，能打的人在变少。
公元前二百零三年，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然后各自罢兵。项羽把扣了两年多的刘邦父亲和妻子放了回去。
刘邦刚要西归，张良和陈平劝他撕毁盟约，趁项羽兵疲粮尽追击。刘邦听了。
追到固陵，刘邦被项羽反击打败。
张良说：韩信和彭越还没有分到实在的地盘，他们不来是应该的。刘邦于是许下大片封地，韩信、彭越、英布的军队才全部开到。
公元前二百零二年，各路人马在垓下会合，把项羽围了起来。
汉军的兵力有几十万，楚军只剩下十万，而且粮食已经吃完了。
第一仗由韩信亲自指挥。他率领三十万人正面进攻，先接战，佯装败退，等楚军追上来，两翼合围。楚军大败，退回营垒。
到了夜里，出现了那个流传两千年的场面。
《史记》的原文是：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项羽听见四面八方的汉军营地里，都有人在唱楚地的歌。
他大惊，说了一句话：汉军已经把楚地都拿下了吗？为什么楚国人这么多？
这句话是这个故事的关键。他害怕的不是歌声，是歌声代表的信息：楚地已经沦陷了，我的老家已经归了别人。
对一支断粮的军队来说，这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士兵们在外面打了四五年仗，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就是回家。如果家已经没了，那还打什么？
关于这些歌是谁唱的，史书没有说。后世通常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汉军里本来就有大量楚地的士兵，让他们唱起家乡的歌；一种是张良出的主意，故意教汉军唱楚歌。
无论哪一种，效果是一样的。当天夜里，楚军开始成批逃散。
项羽在夜里起来，在帐中喝酒。
他有一个宠爱的美人叫虞姬，一直跟在身边；还有一匹骏马叫骓，他骑了很多年。
他慷慨悲歌，自己作了一首诗，唱了好几遍。
这首诗只有四句，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四句之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意思是：我的力气能拔起大山，气概盖过当世；可是时运不利，连我的马都不肯往前走了。马不肯走我还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虞姬跟着他唱和。
《史记》接下来写了一句：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项羽流下几行眼泪，身边的人都在哭，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他。
关于虞姬的结局，《史记》没有写。她在这一段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后世的诗歌和戏曲把她写成自刎，霸王别姬这出戏就是这样来的，但那是后人补的。
当天夜里，项羽带着八百多骑兵突围。
天亮以后汉军才发现，派五千骑兵追赶。
渡过淮河，跟上来的只剩下一百多骑。
到了阴陵，迷了路，问一个种田的老人。老人骗他说：往左。项羽往左走，陷进了大沼泽，被追兵赶上。
到了东城，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
项羽知道跑不掉了，对这二十八个人说了一段话：我起兵到今天八年了，打了七十多仗，从来没有败过，所以能称霸天下。今天被困在这里，是天要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
然后他说：今天我一定要为诸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要打赢三次，替你们冲垮敌军、斩杀将领、砍倒旗帜，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
他把二十八个人分成四队，向四个方向冲。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会合。
他一冲，杀了一名汉将。再冲，杀了一名都尉，斩杀近百人。三次冲击之后，重新聚拢，只损失了两个人。
他问身边的人：怎么样？
众人都下马拜倒，说：正如大王所说。
项羽退到乌江边。
乌江的亭长把船靠在岸边等他，说：江东虽然小，土地方圆千里，百姓几十万，也足够称王。请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来了也过不去。
项羽笑了，说了一段话。
他说：上天要亡我，我渡江干什么？何况当年我带着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就算江东的父老可怜我，让我做王，我又有什么脸面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我难道心里不惭愧吗？
然后他把自己的马交给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位长者。这匹马我骑了五年，日行千里，所向无敌，我不忍心杀它，送给您吧。
他命令部下全部下马步战，短兵相接。
他一个人杀了汉军几百人，自己身上受了十几处伤。
打到最后，他回头看见汉军中有一个骑兵司马叫吕马童，是他的老相识。
他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要我的头，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
然后他自刎了。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四面楚歌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比喻陷入孤立无援、四面受敌的处境。
造个句子：这个方案连他自己组里的人都不支持，开会时四面楚歌。
同一段还留下了霸王别姬这个说法，指英雄末路的诀别；以及无颜见江东父老，指没脸回去见家乡的人。
还有一句诗常被引用：力拔山兮气盖世。
关于项羽该不该渡江，历史上争了一千多年，而且留下了两首针锋相对的名诗。
唐代杜牧写：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意思是胜负本来就说不准，能忍住羞耻才是男子汉，江东有的是人才，重新来过未必不行。
宋代李清照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敬佩的正是他不肯过江。
司马迁自己的评价很有意思。他一方面写项羽是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另一方面尖锐地指出：他到死还在说是天要亡我，不是自己用兵的过错，这实在是错得太厉害了。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项羽在东城对二十八骑说，一定要打赢三次给你们看，证明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他已经必死了，为什么还这么在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