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即位不久，从一个匈奴降人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匈奴曾经击败过西边的一个民族，叫月氏，杀了月氏的国王，还把他的头骨做成了酒器。月氏人被迫向西迁徙，一直迁到很远的地方，对匈奴恨之入骨。
汉武帝想到一个办法：如果能联系上月氏，从东西两面夹击匈奴，这场仗就好打了。
问题是，没有人知道月氏在哪里。
从长安往西，出了河西走廊就是匈奴的地盘。要找到月氏，必须先穿过匈奴控制的区域，而且不知道要走多远。
朝廷发出招募令，征求愿意出使的人。
一个叫张骞的郎官应募了。
公元前一百三十八年，张骞带着一百多人出发，向导是一个投降的匈奴人，叫堂邑父。
刚出陇西不久，使团就被匈奴抓住了。
单于见到张骞，说了一句话，很有道理：月氏在我们的北边，汉朝凭什么派使者过去？我要是派人出使南越，汉朝会答应吗？
然后他把张骞扣了下来。
扣了多久？十年。
这十年里匈奴对他不算苛刻。他们给他娶了匈奴的妻子，生了孩子，想让他安定下来，忘掉汉朝。
《史记》写他这十年，只有一句：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他一直带着那根符节。
十年后，匈奴的看管松懈了。张骞带着堂邑父和一部分随从逃走，继续往西。
注意方向：他没有往东回长安，他往西走，去完成原来的任务。
他向西走了几十天，到了大宛。
大宛的国王早就听说汉朝富庶，很想通商，只是路不通。他见到张骞非常高兴，问他要去哪里。
张骞说：我为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拦住。如今逃出来了，希望大王派人送我过去。如果我能到达并且回到汉朝，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会多得说不完。
大宛派了向导和翻译，把他送到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
张骞终于找到了月氏。
然后他发现，来晚了。
月氏在新的地方已经安顿下来。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很少有外敌侵扰。他们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对报仇这件事没有兴趣。
而且新的国王是老国王的儿子（一说是夫人），根本不认识汉朝，也不想跟一个万里之外的国家结盟去打匈奴。
张骞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反复劝说，始终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只好回来。
回程的时候，张骞学乖了。他改走南边的路线，沿着昆仑山北麓走，想绕开匈奴。
还是被抓住了。
这一次扣了一年多。
然后运气来了：匈奴内部发生内乱，单于死了，太子和别人争位。
张骞趁乱带着匈奴的妻子和堂邑父逃了出来。
公元前一百二十六年，他回到长安。
从出发到回来，一共十三年。
出去的时候一百多人，回来的只有两个：他自己和堂邑父。
汉武帝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从原来的任务看，这次出使彻底失败了。月氏没有结盟，夹击匈奴的计划落空。
但张骞带回来的东西，比原来那个任务重要得多。
他带回了一份关于西域的完整情报。他亲自到过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他还从这些地方的人口中打听到了乌孙、奄蔡、安息、条支、身毒等等国家的情况。
这些国家的位置、人口、军队、风俗、物产，他都记了下来。这是汉朝第一次知道，西边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有一连串的国家和城市。
他还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推断。他在大夏看见了蜀地出产的布和邛地出产的竹杖，很吃惊，问是从哪里来的。当地人说是从身毒国买来的。
身毒就是印度。张骞由此推断，从蜀地往西南走，应该有一条通往印度、再通往西域的路。
这个判断后来促使汉朝多次派人探索西南，虽然当时没有走通，但那条路确实存在。
司马迁给这次出使的评价，用了两个字：凿空。
凿空的意思是打通了一条从来没有的通道。这两个字用得极重。
十年后，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张骞再次出使西域。
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汉朝已经在河西走廊击败匈奴，设立了郡县，道路是通的。
他带了三百多人，每人两匹马，还带着牛羊上万头，金帛价值上千万。
这一次的目标是联合乌孙。他到了乌孙，又派副使分头前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等国。
乌孙这一次也没有立刻答应结盟，但派了几十个人跟着张骞回汉朝，看一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
这些人回去以后，把汉朝的情况说了，乌孙从此重视汉朝。
而那些分头出去的副使，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还带回了各国的使者。
从此以后，汉朝和西域各国的使者、商队来来往往，一年多的有十几批，少的也有五六批。
这条路上运送的东西，往西是丝绸、漆器、铁器；往东是葡萄、苜蓿、石榴、胡桃、胡萝卜、蚕豆，还有音乐、舞蹈和后来的佛教。
十九世纪，一位德国地理学家给这条路起了一个名字，叫丝绸之路。
张骞在第二次出使回来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凿空这个词，就出自司马迁对张骞的评价，指开通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张骞的原定任务是失败的。他没有说服月氏，没有促成夹击匈奴。
如果按任务完成度打分，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失败：走了十三年，被扣了十一年，死了九十多人，结论是对方不感兴趣。
可是历史给他的评价极高，因为他带回来的信息，把一整个世界摆到了汉朝面前。
这里有一个道理值得记住：有些事情的价值，不在你原来想要的那个结果上，而在你去做这件事的过程中顺便看见的东西。
还有一点。张骞在匈奴被扣了十年，有妻有子，完全可以就此留下。他逃走的时候不是往家的方向跑，而是继续往西。
《史记》写他持汉节不失，和苏武是同一个说法。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代的，一个在北，一个在西。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张骞在匈奴住了十年，娶了妻子，有了孩子。逃走那天，他做的选择不只是逃跑，还包括继续往西而不是往东。你觉得，是什么让一个人十年之后还记着一件没办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