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要在开头就说明白一件事，否则后面会读糊涂。
桃园结义这个故事，出自明代的小说《三国演义》，不是史书。
记载三国历史的正史叫《三国志》，作者陈寿是晋朝人，距离那个年代很近。
《三国志》里没有桃园，没有结拜，也没有那段誓词。
它写的是另一句话，只有十个字，在《关羽传》里：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刘备和关羽、张飞两个人睡觉都睡一张床上，情分像亲兄弟一样。
所以历史上的三个人确实极其亲密，但没有举行过结拜仪式。桃园那一幕，是一千两百年后的小说家写出来的。
那为什么还要讲？因为这个虚构的场面，后来变成了中国人理解友情和义气的一个原型。它本身已经成了一件真事。
先说他们各自的出身，这三个人凑到一起本来是不可能的。
刘备，涿郡人，自称是汉朝皇室的后代，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可是到他这一代早就败落了，父亲早死，他和母亲靠编草鞋、织草席过日子。
《三国志》里说他家东南角有一棵大桑树，远看像车盖。他小时候和同族的孩子在树下玩，说过一句话：我将来一定要坐这样的车。叔父听了大惊，说：不要乱说，会给全家招祸。
关羽，河东解县人，正史只写了亡命奔涿郡五个字——他因为某件事逃亡到涿郡。为什么逃，正史一个字都没有写。杀人这个说法出自小说。
张飞，涿郡本地人，据小说说是杀猪卖酒的屠户，家里有些田产。正史没有交代他的职业。
把这三个人放在东汉末年的社会结构里看：一个破落的宗室，一个通缉犯，一个屠户。没有一个是有身份的人。
他们碰到一起，是因为公元一百八十四年黄巾起义爆发，各地招募义兵。
小说里的场面是这样的。
三个人在张飞家后面的桃园里，正值桃花盛开。他们准备了乌牛白马和祭品，焚香再拜，说了一段誓词。
誓词的大意是：我们三个人虽然不是同姓，既然结为兄弟，就要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百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然后是那一句：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按年龄排，刘备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
这段誓词值得拆开看两句。
上报国家，下安百姓这一句，说的是他们结拜不是为了自己好过，是为了做一件更大的事。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一句，说的是把三条命绑在了一起。
小说家把这两句放在一起，等于给这段友情定了两个标准：既要有共同的目标，也要有共同的命运。
正史里的三个人，比小说里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关羽在正史里是一个高傲的人。《三国志》说他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对普通士兵很好，对读书人和同僚傲慢。他因此得罪过不少人，最后失荆州，和这个性格有关系。
张飞在正史里正好相反：敬爱君子而不恤小人——尊重有身份的人，却不体恤下面的士兵，动不动就鞭打部下。刘备曾经警告过他：你处罚人太重，天天鞭打健儿，还把他们留在身边，这是取祸之道。
后来张飞果然被自己的部下杀死。
刘备在正史里也不是小说里那个只会哭的仁厚长者。他曾经在混战中多次失败又多次东山再起，从公孙瓒到陶谦到吕布到曹操到袁绍到刘表，辗转了大半辈子，五十多岁还在寄人篱下。
陈寿给他的评语是：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这三个人真正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他们结没结拜，而在于从公元一百八十四年到关羽去世的公元二百二十年，三十六年里，无论刘备打了多少次败仗、跑到什么地方，这两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有两件事，是正史里明确记载的，比小说里的誓词更能说明问题。
第一件是关羽降曹。
公元二百年，刘备被曹操打败，关羽被俘。曹操非常欣赏他，拜他为偏将军，礼遇极厚，后来还封他为汉寿亭侯。
曹操察觉关羽没有久留之意，派张辽去试探。
关羽叹息着说：我知道曹公待我极好。可是我受刘将军的厚恩，发誓和他同生共死，不能背弃。我终究不会留下，但一定要立了功来报答曹公，然后才走。
后来关羽在白马斩了袁绍的大将颜良，报了恩，然后把曹操赏赐的东西全部封存，留下一封信，走了。
曹操身边的人要追，曹操说了一句：彼各为其主，勿追也。各为其主，不要追。
第二件是长坂坡。刘备被曹操的骑兵追击，抛下妻儿逃走，张飞带二十个骑兵断后。
他站在河边，拆断了桥，横矛立马，大喊：我就是张益德，可以来和我决一死战。
《三国志》说：敌皆无敢近者。曹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的结局，也确实近乎那句誓词。
公元二百一十九年，关羽在襄樊之战中先大胜后败走，被东吴擒杀。
公元二百二十一年，刘备称帝，不顾群臣反对，决意伐吴为关羽报仇。
出兵前，张飞在阆中准备出发，被自己手下的两个部将杀害，首级送去了东吴。
刘备听到张飞的营都督送来表章，还没有打开就说了一句：噫，飞死矣。
夷陵之战，刘备被陆逊火烧连营，大败，退到白帝城。
第二年，公元二百二十三年，刘备在白帝城去世。
从关羽死到刘备死，中间三年零几个月。三个人先后走了。
他们没有同年同月同日死，但确实是一个接一个地为对方而死的。
桃园结义这个说法，指结拜为兄弟、生死与共的情谊。
造个句子：他们几个从初中一起打球到现在，谁家有事都到场，颇有几分桃园结义的意思。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两句常被单独引用。
还有一句各为其主，出自曹操不追关羽时说的话，指各人替各人的主子做事，不必因此结仇。
有一点值得再强调一次。这一篇里，桃园、香案、誓词、结拜的顺序，全部出自小说。而关羽降曹后千里寻兄、张飞断桥、刘备闻张飞死讯前先说了那一句，全部出自正史。
有意思的是：正史里的那些细节，其实比小说更动人，因为它们不是安排好的，是真的发生了。
读三国的时候，把正史和小说分清楚，会得到双份的乐趣：一份是故事，一份是这个故事是怎么被后人一点点加工出来的。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历史上的三个人没有举行过结拜仪式，可是他们做到的事情，比誓词里说的还要多。你觉得，一段关系需要仪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