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里记了一件很短的事，全文不到五十个字。
曹操带兵行军，找不到取水的路。全军都渴得受不了。
曹操于是下令说：前面有一大片梅林，梅子结得很多，又甜又酸，可以解渴。
士兵们听了，嘴里都流出了口水。
靠着这个，队伍支撑到了前面的水源。
这就是全部。它被收在《世说新语》的假谲一篇里——假谲的意思是欺骗和权谋。
所以记下这件事的人很清楚：曹操在撒谎。
先说这件事在生理上是不是成立。
答案是：完全成立，而且这是一个人人都能验证的现象。
你现在可以试一试。闭上眼睛，想象一颗青梅，或者一片柠檬，切开的那一面，汁水正往下滴。
多数人想到这里，嘴里就已经开始分泌唾液了。
这在生理学上有一个名字，叫条件反射。
人吃到酸的东西会分泌唾液，这是天生的反应，因为唾液可以中和酸、保护牙齿和口腔。
而一个人如果吃过很多次酸梅，大脑就把梅这个词、梅的样子和酸的味道连在了一起。到后来，只要听见梅这个字，不需要真的吃到，唾液就已经分泌出来了。
俄国生理学家巴甫洛夫在十九世纪末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每次喂狗之前先摇铃，重复很多次以后，只摇铃不喂食，狗也会分泌唾液。
曹操比巴甫洛夫早了一千七百年，而且他用的是一整支军队。
口水解不了渴。这是显而易见的。
一点唾液的水分，和一支军队缺的水比起来微不足道，而且唾液本来就来自身体自己的水分，等于是从左口袋掏到右口袋。
所以曹操真正解决的，不是缺水这个问题。
他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士兵已经不想走了。
一支军队在缺水的情况下崩溃，往往不是因为渴死，而是因为绝望。当所有人都认为前面没有水、走下去只会更糟，队伍就会停下来、散开、开始有人掉队。
而一旦停下来，那才是真的完了。
曹操做的事，是给了他们一个具体的、可以想象的、就在前面不远的目标。
注意他说的话有多具体：不是前面有水，而是前面有一大片梅林，梅子很多，又甜又酸。
越具体，越容易想象；越容易想象，身体的反应越真实；而身体一有反应，人就觉得那件事是真的。
然后队伍就动起来了。而动起来，就有可能真的找到水源。
《世说新语》把它归在假谲一篇里，就是说，编书的人认为这是欺骗。
这个判断没有错。前面确实没有梅林，曹操知道没有，他是编的。
可是这个欺骗有几个特点，值得分开来看。
第一，它没有让任何人受损。士兵们没有因此付出额外的代价，反而因此活了下来。
第二，它的目的和被骗者的利益是一致的。曹操希望军队走到水源，士兵们也希望走到水源。
第三，谎言被戳穿的后果不严重。走到前面没有梅林，士兵们会骂几句，但那时候他们已经找到水了。
把这三条放在一起，这更像是一种应急手段。
但也要说清楚另一面：这一招之所以能用，是因为曹操平时说话有分量。如果他是一个天天撒谎的统帅，士兵们听了根本不会信，也就不会流口水。
一个人的话能不能骗到人，取决于他平时说的话有多可信。这一点有点讽刺，但是真的。
既然讲到曹操，顺便说一说这个人，因为多数人对他的印象是从小说来的。
在《三国演义》里，曹操是奸雄，说过那句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而在正史里，曹操是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能干的人。
他统一了中国北方。他推行屯田制，让士兵和流民耕种荒地，解决了军粮问题，也让被战乱破坏的北方农业恢复过来。
他用人的原则叫唯才是举。他公开下令说：只要有真本事，就算名声不好、品行有缺陷，也照样任用。这在讲究门第和名声的东汉末年是非常大胆的。
他还是一位一流的诗人。他的《短歌行》《观沧海》《龟虽寿》都是名篇。
《龟虽寿》里有四句，几乎所有中国人都听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也做过很不好的事。他为父报仇征讨徐州时屠戮百姓，这在正史里有明确记载。他杀过不少人，包括曾经的朋友。
陈寿在《三国志》里给他的评语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
还有另一件曹操的事，正好和望梅止渴凑成一对。这一件不在《世说新语》里，出自一部叫《曹瞒传》的书，被裴松之引在《三国志》的注里。
曹操有一次行军经过麦田，下令说：士兵不许践踏麦子，违者斩首。
骑兵们都下马，用手扶着麦子，小心翼翼地穿过去。
结果曹操自己的马受惊，冲进了麦田，踩坏了麦子。
他把主簿叫来，要求给自己定罪。
主簿说：按照《春秋》的道理，刑罚不能加在尊贵的人身上。
曹操说：我自己定的法令，自己违犯了，怎么能服众？可是我是全军统帅，不能自杀。
然后他拔出剑，割下自己的一束头发，扔在地上，说：以此代替。
在那个年代，头发被认为是父母给的，不能随便损伤。割发在当时是一种真实的刑罚，叫髡刑。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件是他用一句假话让军队走下去，一件是他用一束头发让军令立得住。
两件事的目的其实是同一个：让这支军队还能继续被指挥。
望梅止渴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它有两个意思，要分清楚。
第一个意思是褒义的：用空想或者一个说法来暂时安慰自己、鼓舞士气。
第二个意思带一点无奈或者讽刺：用不能实现的愿望来自我安慰。造个句子：买不起就天天翻图片看，也算望梅止渴。
还有一个成语和它意思接近，叫画饼充饥，出自三国时期魏国的一句话，指用不实在的东西来解决实际问题。
两个词有细微差别：望梅止渴多少有点用，至少让人撑住了；画饼充饥则是纯粹没用。
还有割发代首这个说法，出自本篇最后那件事，指用较轻的处罚代替应受的重罚，也用来形容执法者严于律己。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望梅止渴出自《世说新语》，割发代首出自《曹瞒传》，都不见于《三国志》正文。它们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无法确认。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曹操那句话是假的，可士兵们因为它撑到了水源，活了下来。而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前面还很远，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水——很多人可能就走不到了。你觉得这种时候，实话和有用，哪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