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百二十一年，刘备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
同一年，他决定东征伐吴。
群臣大多反对。赵云直接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应当先灭掉魏国，吴国自然会服。而且和魏国的战事一起，不应该轻易放下。
刘备不听。这一战的起因是关羽之死和荆州的丢失，而按隆中对的规划，没有荆州，北伐就少了一路。
公元二百二十二年，夷陵之战。刘备把大军沿着长江连营七百多里，在山林中扎下几十座营寨。
东吴的统帅是三十九岁的陆逊。他一直坚守不出，等了半年多，等到蜀军疲惫、天气转热、士气松懈。
然后他用火攻，一夜之间连破四十多营。
蜀军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刘备退到白帝城，改名永安宫。
第二年四月，他在那里病重。
刘备从成都召来诸葛亮，同时召来尚书令李严。
《三国志》记下了他对诸葛亮说的话，一共四句。
第一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您的才能超过曹丕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大业。
第二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果我这个儿子值得辅佐，您就辅佐他。
第三句，也是让后世争论了一千八百年的那一句：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如果他不成器，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
诸葛亮的反应，《三国志》写得很清楚：亮涕泣曰。诸葛亮流着眼泪说。
他说的是：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臣一定竭尽全力，献出忠贞的节操，一直到死为止。
君可自取这四个字，是中国历史上被讨论得最多的四个字之一。
主要有三种解读。
第一种，认为这是刘备的真心话。理由是：刘备很清楚蜀汉的处境有多危险——夷陵刚刚大败，元气尽失，北面是魏国，东面是刚打过仗的吴国，南方还有叛乱。这个时候如果君主无能而权臣受掣肘，国家立刻就完了。他宁可江山改姓，也不愿意基业断送。
第二种，认为这是试探。刘备当着李严的面说这句话，如果诸葛亮稍有迟疑，后果不堪设想。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屏风后面甚至可能埋伏着刀斧手。
第三种解读比较新，认为自取的取不是取代，而是选取——意思是如果刘禅不行，您可以在我别的儿子里另选一个。这种说法在文字上讲得通，但支持的人不多。
宋代以后，第一种解读逐渐成为主流。
有一个理由很有力：诸葛亮此后十一年的所作所为，证明了刘备的判断是对的。
而如果那是一次试探，那么这次试探什么也没有测出来——一个真有异心的人，同样会流着眼泪说那番话。
刘备同时留下了一份给儿子刘禅的遗诏，写得极其恳切，而且和给诸葛亮的话完全不同。
他先说自己的病：我起初只是得了痢疾，后来转成别的病，恐怕好不了了。人过五十死了就不算夭折，我已经六十多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
然后是那两句最有名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不要因为是小的坏事就去做，不要因为是小的好事就不去做。
接着他说：只有贤德，才能让人信服。你父亲我德行浅薄，不值得效法。
最后他交代读书：可读汉书、礼记，闲暇时看看诸子和《六韬》《商君书》，能增长人的智慧。听说丞相已经抄写完了《申子》《韩非子》《管子》《六韬》，还没送来他就死了——这里的他指的是抄书的人——你可以再向丞相求取来读。
还有一句：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你和丞相一起处理事务，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
这份遗诏里没有一句关于打天下的话。全是做人和读书。
刘备去世后，诸葛亮辅佐十七岁的刘禅，实际主持蜀汉的一切。
他先做的是恢复：和东吴重新结盟，把夷陵之战的仇放下；平定南中的叛乱，也就是后来演义里七擒孟获那一段；发展农业，恢复人口。
然后从公元二百二十八年起，他六次出兵北伐。
第一次北伐前，他上了《出师表》。这篇文章后世的评价极高，宋代的赵与时说：读《出师表》不哭者，其人必不忠。
里面有几句话值得记住。
他回忆自己出山：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他讲自己为什么至今不敢懈怠：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他劝刘禅：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他在后来的《后出师表》里还写过一句：鞠躬尽力，死而后已。后世多写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公元二百三十四年，他病死在五丈原前线，五十四岁。
诸葛亮生前曾经给刘禅上过一份表，交代自己的财产。
他说：臣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有富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别的开销，随身的衣食都由官家供给，不另外经营产业来增加一点财富。
然后他说：等到臣死的那一天，不让家里有多余的绢帛，外面有多余的钱财，以致辜负陛下。
他去世后，朝廷清点，果然如他所说。
这一段和君可自取那句话放在一起看，格外有分量。
一个被明确授权可以取而代之的人，掌握了一个国家全部的军政大权十一年，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
至于刘禅，他后来投降了魏国，而且留下了乐不思蜀这个成语——那是下下一个故事。
陈寿在《三国志》里给诸葛亮的评语很长，最后一句是：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可以说是懂得治国的杰出人才，和管仲、萧何是同一等级的。
白帝城托孤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托孤，后世凡是君主临终把幼主交给大臣，都会被拿来和它比较。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出自刘备的遗诏，是流传最广的家训之一。
造个句子：随手把垃圾捡起来是小事，可是勿以善小而不为。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出自诸葛亮，形容为了事业竭尽全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还有几句也出自《出师表》：亲贤臣，远小人；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诸葛亮北伐一次也没有成功，蜀汉最终还是灭亡了，而且是三国里最先灭亡的。
从结果上看，他失败了。
但后世对他的评价，从来不是按成败算的。杜甫写他：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出兵还没有取胜人就先死了，让后世的英雄每读到这里都泪流满面。
杜甫这两句诗，说的正是这一点：有些人被记住，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不是因为他们成了什么。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刘备说君可自取，把最大的权力和最大的诱惑一起交了出去。而诸葛亮握着这个授权十一年，一次也没有用。如果这真是一次试探，那么什么样的试探，能测出一个人十一年以后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