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末年,有两个年轻人在司州做主簿,一个叫祖逖,一个叫刘琨。
主簿是个不大的官,管文书。两个人很谈得来,感情好到什么程度呢?史书说他们同寝共被——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
他们常常在半夜里聊天,聊的是天下大事。
祖逖年轻的时候不是个好学生。他十四五岁还不肯读书,几个哥哥都为他发愁。不过他为人豪爽,常常拿家里的谷物布帛去周济贫困的乡亲,说是几位兄长的意思,乡里的人因此都很敬重他。
后来他开始发奋读书,博览群书,见识大有长进。
而这段时间的西晋,正在走向崩溃。
晋惠帝是个著名的糊涂皇帝——有一年闹饥荒,饿死了很多人,他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
皇族之间为了争权爆发了十六年的混战,史称八王之乱。北方的各个民族趁乱南下。
有一天半夜,祖逖听见了鸡叫。
这里要解释一句。古人认为鸡在半夜叫是不吉利的,叫作荒鸡,是恶声,预示着有祸事。
祖逖听见以后,一脚把刘琨踢醒。
他说了一句:此非恶声也。这不是不吉利的声音。
然后两个人起床,到院子里去舞剑。
从此以后,他们每天半夜听见鸡叫就起来练武。
这句此非恶声也,是整个故事最要紧的一句。
同样一声鸡叫,别人听见的是灾祸的预兆,他听见的是该起来练本事的提醒。
而这不是自我安慰。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天下要乱,而乱世里读书人光会写文章是没有用的。那声鸡叫提醒的,是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刘琨后来给亲友写信,提到过祖逖,说:我枕着兵器等待天亮,志在消灭敌人,常常担心祖逖抢在我前面挥鞭。
先我着鞭这个说法就是从这里来的。
公元三百一十一年,永嘉之乱。匈奴的军队攻破洛阳,晋怀帝被俘。五年后长安也陷落,西晋灭亡。
北方的士族大批南逃,史称衣冠南渡。
祖逖也带着亲族和乡邻几百家南下。
《晋书》记了他南下路上的一个细节:他把车马让给年老和生病的人坐,自己步行;带的药品、衣服和粮食,和大家一起分着用。
他还很会办事,路上遇到强盗,他都能应付过去。
这几百家人推举他做首领。
到了江南,晋室在建康重建,是为东晋。
而祖逖到了南方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北方还回不回得去。
祖逖向晋元帝司马睿上书请求北伐。
他说的话很有分量:晋朝之所以大乱,是因为藩王争权,自相残杀,才让戎狄有机可乘,祸害遍及中原。如今遗留在北方的百姓,都被摧残残害,人人都有奋起反击的心志。
然后他说:大王如果能派出将领,让我这样的人统率军队去收复中原,各地的豪杰一定会闻风响应。
晋元帝的回应,很能说明当时东晋朝廷的心思。
他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了他一千人的粮饷和三千匹布。
然后就没有了。
《晋书》写得很清楚:不给铠仗,使自招募。不给铠甲兵器,让他自己去招募士兵。
换句话说:名分给你,粮食给一点,武器没有,人自己找。
原因也不难理解。东晋朝廷刚在江南站住脚,内部矛盾重重,皇帝本人最关心的是稳住南方的士族,对收复北方并没有真正的兴趣。
祖逖接受了这个条件。
他带着自己南下时跟随的那一百多家部曲渡江北上。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他敲着船桨,立下了一个誓言。
《晋书》原文是: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楫就是船桨。他敲着船桨说:我祖逖如果不能扫清中原、收复失地而再渡过这条江,就像这大江一样,有去无回。
说完,他的神色慷慨激昂,随行的人都被感动了。
渡江以后,他在淮阴驻扎,起炉冶铁铸造兵器,招募了两千多人,然后开始向北推进。
接下来的几年,他做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先后击败了当地的坞堡势力和后赵的军队,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
他的办法不只是打。对那些占据一方、态度摇摆的坞主,他既拉拢又威慑;对百姓,他鼓励耕种、约束部下、自己节俭。
《晋书》说:他躬自俭约,劝督农桑,克己务施,不畜资产,子弟耕耘,负担樵薪。他自己节俭,鼓励农桑,克制自己而乐于施予,不置办产业,子弟们下地干活、砍柴挑担。
河南一带的百姓被他感动。有一次他设宴招待当地的父老,有老人流着泪说:我们这些人老了,又见到了亲人一样的官长,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
祖逖的势力越来越大,收复的地方越来越多,石勒的后赵一时不敢南下。
然后建康来了一道任命。
朝廷派戴渊来做都督,统辖包括祖逖在内的北方各军。
戴渊是有些才望的人,但是没有北伐的经历和功劳,而且他是从南方派来的。
祖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朝廷不放心他,要在他上面加一个人。
《晋书》写他的反应:逖以己翦荆棘收河南地,而渊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他觉得是自己披荆斩棘收复的河南,戴渊却一来就统辖他,心里非常郁闷。
同时,东晋内部王敦和朝廷的矛盾激化,眼看要打内战。
祖逖看出北伐没有指望了,忧愤成疾。
公元三百二十一年,他病死在雍丘,五十六岁。
《晋书》记了当地百姓的反应:豫州的男女老少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很多地方为他建了祠堂。
他一死,北伐的局面很快就垮了。他收复的土地,几年之内全部丢失。
闻鸡起舞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故事,形容有志向的人及时奋起、勤学苦练。
造个句子:他准备明年的比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球,颇有几分闻鸡起舞的意思。
中流击楫也出自这里,比喻立志奋发、决心收复失地或者完成大事。
还有一个说法叫先我着鞭,出自刘琨那封信,指别人抢在自己前面行动。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祖逖的北伐失败了,而失败的原因不在他,在他背后的那个朝廷。
东晋在江南存在了一百多年,其间有过好几次北伐——祖逖、庾亮、桓温、刘裕,一次比一次规模大,可是没有一次真正成功。
根本的原因是:南渡的士族在江南已经安顿下来,有了田地和庄园,收复北方对他们没有好处,反而可能打破现有的格局。
还有一件事值得提。刘琨没有南渡,他留在北方坚守并州,最后被人杀害。两个半夜起来舞剑的年轻人,一个死在南方的病榻上,一个死在北方的牢里。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别人听见半夜鸡叫,想到的是不吉利;祖逖听见,想到的是该起来练剑了。同样一件事,为什么有的人看见坏兆头,有的人看见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