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诗》的开头，是一个声音。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唧唧唧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木兰对着门在织布。可是听不见织布机的声音，只听见女孩子的叹息。
这四句用了一个很妙的手法：先给你一个声音，再把它拿走。
有人问她在想什么，在惦记什么。
她说：我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惦记什么。
然后她说了实话：昨天夜里看见了征兵的文书，可汗在大规模征兵，军书一共十二卷，每一卷上都有父亲的名字。
父亲没有成年的儿子，木兰没有哥哥。
所以她说：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我愿意去买马和马鞍，从此替父亲出征。
接下来是全诗最有名的一段之一。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在东边的集市买马，西边的集市买鞍子和垫子，南边的集市买笼头和缰绳，北边的集市买长鞭。
有人会问：为什么要跑四个集市？一个集市买不齐吗？
这是民歌里常见的写法，叫铺排。它不是在记流水账，是在造一种气氛：这个女孩子跑遍了全城，一样一样地置办，忙碌、郑重，而且很急。
这四句还有一个作用：它把一件极其重大的决定，落到了四件具体的东西上。
买好装备，就该出发了。
接下来的四句，是全诗最动人的地方。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早上告别父母，晚上就宿在黄河边。听不见父母呼唤女儿的声音，只听见黄河的水哗哗地流。
然后同样的句式再来一遍：早上告别黄河，晚上到了黑山头。听不见父母呼唤女儿的声音，只听见燕山胡人的战马啾啾地叫。
两段之间只隔了一天，可是家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而她听不见的，是父母叫她的声音。
接下来的战争，全诗只用了六句写完。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行军万里奔赴战场，翻越关隘山岭快得像飞一样。北方的寒气送来打更的梆子声，清冷的月光照在铁甲上。将军经历百战死去了，壮士打了十年终于回来了。
六句写完十年。
这一点很值得注意。全诗一共三百多字，写买东西用了四句，写告别用了八句，写回家用了十几句，而写十年的战争只用了六句。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诗关心的从来不是打仗。它关心的是一个女孩子离开家，然后回来。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这两句尤其好。它没有写厮杀，写的是夜里站岗时听见的声音和看见的光。
十年里，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回来以后，天子在明堂接见她，论功行赏。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记功记了十二转，赏赐多得数不清。
可汗问她想要什么。
木兰的回答是：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我不要做尚书郎那样的官，只希望骑上跑得快的马，送我回故乡。
然后是全诗最热闹、也最温柔的一段。
父母听说女儿回来了，互相搀扶着出城来迎接。姐姐听说妹妹回来了，对着门梳妆打扮。弟弟听说姐姐回来了，磨刀霍霍向着猪羊。
接着是木兰回到自己房间的一连串动作，一口气八个我字。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推开我东屋的门，坐上我西屋的床。脱下打仗时穿的战袍，穿上从前的衣裳。对着窗子梳理头发，对着镜子贴上花黄。
花黄是当时女子贴在额头上的一种装饰。
这八个我字，是十年里她一次也没有说过的。
然后是结尾。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她换好衣服走出门去见同行的伙伴，伙伴们全都吃惊得不得了：一起走了十二年，竟然不知道木兰是个女的。
这一句是全诗的爆点，而且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处理。
整首诗从头到尾，没有写过她如何隐瞒、如何担心被发现、如何在军营里处处小心。
十年的紧张和艰难，全部压缩在伙伴们的这一句惊叹里。
读者要自己去想：她是怎么做到的？
最后四句是一个比喻，也是全诗的收尾。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提着耳朵拎起来的时候，公兔子的脚喜欢乱蹬，母兔子的眼睛喜欢眯着。可是两只兔子贴着地面一起跑，谁能分辨出哪只是公哪只是母。
这句话的意思是：跑起来的时候，是分不出来的。
现在说说这首诗和这个人。
《木兰诗》是一首北朝民歌，收在宋代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里，被归在梁鼓角横吹曲中。
它的作者不知道是谁。民歌通常是这样：在口头流传中被一代代人修改，最后才被文人整理记录下来。
木兰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没有确凿的证据。
正史里没有木兰的记载。她姓什么，历来说法很多：有说姓花的，有说姓朱的，有说姓魏的，还有说木兰就是复姓木兰。其中花木兰这个名字流传最广，但它出现得很晚，是明代以后的戏曲带火的。
关于她生活的年代，从诗里可以找到线索。
诗里同时出现了可汗和天子这两个称呼。可汗是北方游牧民族对君主的称呼，天子是中原的说法。两个词并用，说明这是南北朝时期北方政权的语境，一般认为是北魏。
诗里提到燕山、黑山，也就是北魏和柔然作战的地区。
所以比较可靠的说法是：这首诗产生于北魏时期，讲的是北魏和柔然的战争。至于木兰本人，可能有原型，也可能是好几个人的故事合成的。
这一点不影响它的价值。它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也最完整地写一个女性做出重大选择的作品之一。
这首诗留下了好几个至今常用的说法。
扑朔迷离，出自最后那四句，形容事情错综复杂、难以分辨真相。造个句子：这件事说法太多，越查越扑朔迷离。
要注意，这个词今天的意思和原句已经不完全一样了。原句说的是分不出雌雄，今天说的是看不清真相。
磨刀霍霍，出自弟弟准备杀猪宰羊那一句，形容准备动手，多用来指准备行动或者准备对付某人。
还有一个说法叫木兰从军，指女子代父从军，也泛指女子承担起本来由男子承担的重任。
有一点值得多说一句。这首诗里，木兰打了十年仗、立了大功，而她要的不是官职，是回家。
诗的重心从来不在建功立业上。它写买马，写告别，写想念父母，写回家换衣服，写伙伴吃惊。
它讲的是一个人为了家里的老父亲，把自己十年的人生交出去，然后回来，继续做原来的自己。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诗里写了四句买东西，八句告别，十几句回家，而十年的战争只用了六句。写诗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真正想让你记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