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祖李渊有很多儿子,其中三个最要紧。
长子李建成,太子。次子李世民,秦王。四子李元吉,齐王。三子早年去世。
唐朝的江山,是这几兄弟一起打下来的。
李建成作为太子,长期坐镇长安处理政务,也带兵打过仗,平定过刘黑闼。他不是《旧唐书》里写的那种无能之辈——那些记载是唐太宗时期修的,立场很明显。
而李世民的战功,确实是无人能比的。
他击败薛举、刘武周,收复陇西和山西;最关键的一战是围困洛阳的王世充,同时在虎牢关以三千五百骑兵大破窦建德的十万大军,一战擒获两个割据政权的君主。打完这一仗,李渊已经找不出官职来封赏他了。
于是他专门造了一个新的头衔: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允许开府设置官属。
问题就出在这里。
唐朝初年的权力格局,是一个从制度上就无解的结构。
太子是法定的继承人,这一条不能动。
而秦王的功劳、威望和实力,远远超过太子。他的天策府里聚集了当时最好的一批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是谋士,尉迟敬德、程知节是猛将。他还开了文学馆,招了十八学士。
李渊自己也有责任。他在李世民立功的时候,几次说过要立他为太子的话,事后又不兑现。这种反复让两边都存了指望。
太子这一边,压力越来越大。他很清楚:如果不能压制住秦王,将来即位以后也坐不稳。
于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联手。
他们做的事情包括:向李渊进谗言;收买秦王府的将领;把秦王府的骨干调离——房玄龄和杜如晦被赶出秦王府,程知节被外放到地方,尉迟敬德则被人诬告下狱,靠李世民出面才保住性命。
《资治通鉴》还记了两件更严重的事。一次是李建成请李世民喝酒,李世民回去后吐血数升;一次是李元吉在李渊面前请求杀掉李世民。
这两件事的真实性,后世有争论,因为记载它们的史料都成书于李世民掌权之后。
公元六百二十六年夏天,突厥入侵。
李建成向李渊建议:让李元吉率军北征。
李渊同意了。
这个安排的要害在于随后的一步:李元吉请求调用秦王府的精锐将士和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这些人,一起随军出征。
这等于把秦王府的武力一次抽空。
然后有人向李世民密报:太子和齐王准备在昆明池为齐王饯行的时候动手,事成之后就说秦王暴病身亡。
这份密报是不是真的,同样无法确认。
但在当时,李世民面前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要么等着被解除武装,要么先动手。
他召集手下商议。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都力劝他动手。尉迟敬德说得最直接:如果大王不肯,我就要逃走了,不能留在这里坐着等死。
李世民还在犹豫,让人占卜。有人进来把龟甲扔在地上,说:占卜是为了决定疑难的事。如今事情已经没有疑难了,还占什么?
六月初三,李世民入宫,向李渊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
李渊大惊,说:明天早上叫他们来对质。
六月初四,也就是公历七月二日的清晨。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埋伏在玄武门内。
这里有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玄武门是宫城的北门,而当时守卫玄武门的将领常何,原本是太子的人,已经被李世民秘密收买。
太子和齐王骑马进宫,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气氛不对,掉转马头就走。
李世民在后面叫他们。
李元吉先动手,取弓射李世民,连射了三次,因为心慌,弓都没有拉满,三次都没有射中。
李世民一箭射死了李建成。
接着尉迟敬德带着七十多骑赶到,射中李元吉,李元吉坠马。
李世民的马受惊冲进树林,被树枝挂住摔了下来,李元吉赶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尉迟敬德跃马大喝,李元吉转身逃走,没有跑掉。
东宫和齐王府的两千精兵得到消息,赶来攻打玄武门。
守门的将领奋力抵抗,战况非常激烈,玄武门的守将敬君弘和吕世衡都战死了。
东宫的部队一度打算转而攻打秦王府。
这时候尉迟敬德出现在城楼上,让他们看到太子和齐王已经不在了。东宫的兵马知道大势已去,散了。
两千人一看,主帅已死,作战失去了意义,当场溃散。
然后是这一天最难堪的一幕。
李渊当时正在宫内的海池上泛舟,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尉迟敬德全身披甲、手持长矛,直接闯到李渊面前。
李渊大惊,问:今天作乱的是谁?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尉迟敬德说:秦王因为太子和齐王作乱,起兵诛杀了他们。他担心惊动陛下,特地派臣来护卫。
李渊问身边的大臣怎么办。大臣们说:建成和元吉本来就没有参与起义的谋划,又没有功劳,如今他们作乱已经被诛,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陛下如果把国事托付给他,就没有事了。
李渊说:好。这正是我平素的心愿。
三天后,李世民被立为太子。两个月后,李渊退位,李世民即位,是为唐太宗。
还有一件事史书也记下来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一共十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他们都还是孩子。
这是这个故事最复杂的地方,上面那一句是它最沉重的部分。
一个通过杀兄弟、逼父亲退位而上台的人,接下来做的事情,成了中国历史上被称颂最多的一段治世。
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史称贞观之治。
他做的事情包括:大量任用原来太子一方的人,其中最有名的是魏征;虚心纳谏;轻徭薄赋,让经历隋末大乱的人口恢复增长;完善科举制度;击败东突厥,被各族尊为天可汗。
《资治通鉴》记贞观四年的情形:全国判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东到大海南到五岭,夜里家家不用关门。这段描写多半有夸张,但贞观年间社会秩序迅速恢复是没有疑问的。
而玄武门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
他曾经多次要求查看当朝的起居注和实录——按照规矩,皇帝是不能看的。史官褚遂良拒绝了他。
后来他还是看到了。他对房玄龄说:周公安定周朝、季友保全鲁国,做的都是同类的事。我这件事也是为了安定社稷。史官为什么要隐讳?应当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他要求史官照直写。
至于现存的史料里,李建成为什么被写得那样不堪,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玄武门之变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宫廷政变,后世凡是兄弟争位、宫门喋血,都会被拿来和它比较。
这一段还留下了几个说法。天策上将,指为一个人专门设立的极高荣衔。骨肉相残,指亲人之间互相残杀。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而且很重要。
关于玄武门之变,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史料,几乎全部是唐太宗时期或者之后修的。而唐太宗本人是看过并且干预过史稿的。
所以那些对李建成不利的记载——毒酒、昆明池之谋、淫乱后宫——都需要打一个问号。
近代以来,很多学者做过重新考察,普遍认为李建成的能力被系统性地贬低了。
这并不是说李世民是坏人、李建成是好人。真实的情况更可能是:两个都很能干的人,被放在一个只能活一个的位置上。
而这个位置,是他们的父亲一手造成的。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同一个人,做了一件很难被原谅的事,然后又做了二十三年被后世称颂的事。这两件事应该分开算,还是应该合起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