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四十四年，这四十四年可以清清楚楚地分成两半。
前半段叫开元，一共二十九年，是唐朝最强盛的时期。杜甫后来回忆说：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想当年开元全盛的时候，一个小县城里也有上万户人家。
后半段叫天宝，一共十五年。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唐朝从此一蹶不振。
两半之间发生了什么？
有很多原因，而其中一个绕不开的人，叫李林甫。
他从开元二十二年做到天宝十一年，一共十九年宰相，是唐朝在位最久的宰相之一。
李林甫出身唐朝宗室，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的曾孙。
他学问不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段子：他的表兄弟生了儿子，他去道贺，写了弄獐之喜四个字——正确的写法是弄璋，璋是一种玉器，古人生了男孩就给他玩璋。他把璋写成了獐，也就是一种野兽。
满座宾客都笑，这件事成了当时的笑话。
但他极其能干。他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和行政流程，办事效率很高。他主持修订过《唐六典》，也整理过法典。
《资治通鉴》对他有一段极其精准的描述。
凡是才能、名望、功业超过自己的人，或者受到皇帝器重、地位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他一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
然后是关键的一句：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
他有时候表面上和对方交好，用好听的话哄着他，暗地里却在陷害他。
当时的人因此说他：口有蜜，腹有剑。
史书里记了几件具体的事，方法都是一样的。
有一位官员叫李适之，是和李林甫同时的宰相，性格豪爽粗疏。
李林甫对他说：华山有金矿，开采出来可以让国家富足，皇上还不知道这件事。
李适之信了，赶紧向唐玄宗汇报。
唐玄宗很高兴，问李林甫。
李林甫说：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华山是陛下的本命山，是王气所在，不能开凿，所以我一直没有说。
唐玄宗从此认为李林甫忠心，而李适之考虑不周。
还有一次，一位很有才干的官员严挺之被贬在外地。唐玄宗忽然想起他，问李林甫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李林甫退朝以后，立刻找来严挺之的弟弟，说：皇上很记挂你哥哥，为什么不让他上表说自己有病、请求回京城看病呢？这样就能回来了。
严挺之照做了。
李林甫拿着这份奏表去见唐玄宗，说：严挺之年纪大了，得了风疾，应该给他一个闲职养病。
唐玄宗叹息了很久，把严挺之安排了一个太子詹事的闲职。
从头到尾，李林甫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替对方着想的。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次考试。
天宝六年，唐玄宗下诏：凡是通晓一门技艺的人，都可以到京城来应试，由朝廷选拔任用。
这是一次面向全国的人才招募，来的人非常多。
李林甫负责主持。他让尚书省对这些人进行考试。
考试的结果是：一个人也没有录取。
然后李林甫上表向唐玄宗祝贺，说了四个字：野无遗贤。
民间已经没有被遗漏的贤才了，说明陛下把天下的人才都网罗干净了。
唐玄宗很高兴。
参加这次考试的人里，有两个名字后人都很熟悉：杜甫，元结。
杜甫那一年三十六岁，从洛阳赶到长安，满怀希望。这次落第之后，他在长安困守了十年，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林甫还做了另一件事：让所有人闭嘴。
唐朝有谏官制度，专门负责给皇帝提意见，这是从魏征那时候传下来的传统。
李林甫把谏官们召集起来，说了一段话，是这个故事里最阴冷的一段。
他说：如今明主在上，群臣顺从旨意都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多说话？
然后他指了指宫门外站着的仪仗马，说了那句被记了一千多年的话。
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
各位没有看见那些站班的仪仗马吗？它们整天一声不吭，吃的却是三品官待遇的草料；只要叫一声，立刻就会被赶出去。
有一个补阙叫杜琎，第二天上书说了一件事，第三天就被贬到外地做县令去了。
《资治通鉴》记下了结果：自是谏争路绝矣。从此，进谏的路断绝了。
而唐玄宗坐在深宫里，听到的都是一片太平。
李林甫做的最要命的一件事，和他的性格有关，也和唐朝的制度有关。
唐朝原来有一个传统：边疆的节度使立了大功，可以调回朝廷做宰相，这叫出将入相。
李林甫怕的正是这个。那些立了战功的边将回来做宰相，他的位置就保不住。
于是他向唐玄宗建议：文官出身的将领怯懦，不如用出身寒微的胡人。胡人勇猛善战，而且没有朝中的党羽牵扯，可以放心让他们统兵。
这个建议表面上很有道理。唐玄宗采纳了。
从此，边疆的节度使大量由胡人担任，而且一个人可以兼任好几个镇。
安禄山就是在这个政策下崛起的。他先后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里握着近二十万军队，超过了唐朝边防军的三分之一。
李林甫活着的时候，安禄山还怕他。史书说安禄山见了李林甫，即使是大冬天也吓得出汗。
李林甫死在天宝十一年。
三年后，安史之乱爆发。
而李林甫本人的结局也不好。他死后，接任的宰相杨国忠诬告他谋反。唐玄宗下令削去他的官爵，劈开他的棺材，取出口中的含珠，剥掉身上的金紫朝服，改用平民的礼节草草埋葬。
口蜜腹剑这个成语，就出自当时人对李林甫的评语，形容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打着害人的主意。
造个句子：他当面把你夸上天，转头就去打你的小报告，这就叫口蜜腹剑。
和它意思相近的还有笑里藏刀、两面三刀。
同一段还留下了立仗马这个说法，指身居其位而不敢说话的人。
还有野无遗贤这个词。它本来是一句好话，形容贤才都被朝廷任用了，可是自从李林甫用它来邀功之后，这四个字就带上了一层讽刺。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李林甫能做十九年宰相，不是因为他会拍马屁那么简单。
他确实能干，办事利落，把朝廷的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唐玄宗到了晚年不愿意管事，正需要这样一个人。
问题在于：一个只对上负责、不许别人说话的能干人，会让上面那个人再也听不到真话。
唐玄宗到最后一刻还以为天下太平。而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李林甫害人的办法，是先说一句替对方着想的好话。为什么这种害法，比当面攻击难防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