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建立以后,赵匡胤面临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自己最清楚。
他是靠兵变当上皇帝的。那么,怎么保证别人不用同样的办法来推翻他?
有一天他问宰相赵普:从唐朝末年到现在,几十年间换了八姓十二个君主,战争不断,百姓涂炭,这是什么原因?我想让天下的战争永远停止,为国家做长久的打算,有什么办法?
赵普的回答,是这个故事的地基。
他说:陛下能想到这一点,是天地人神的福气。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藩镇太重、君弱臣强罢了。
然后他给出了办法,一共十二个字: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慢慢削减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财政,收回他们的精锐部队。
他还没有说完,赵匡胤就打断了他: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公元九百六十一年七月的一个晚上,赵匡胤设宴招待几位禁军的高级将领: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人。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拥立他的功臣,也都是他的老朋友,有的还是结拜兄弟。
酒喝到一半,赵匡胤屏退了左右侍从。
然后他说:我如果没有你们,做不到今天这一步。可是当天子实在太难了,还不如做节度使快活。我从当上天子那天起,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
石守信等人大惊,问:为什么这样说?如今天命已定,谁还敢有别的心思?
赵匡胤说了这个故事里最要紧的一句话。
他说:谁不想富贵呢?有一天有人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就算你们不想做,还由得了你们吗?
这句话是从他自己身上说出来的。他不是在指控这几个人有异心,他是在说:这件事不取决于你想不想。
石守信等人听完,全都跪下来磕头流泪,说:我们愚笨,没有想到这一层,请陛下可怜我们,给我们指一条活路。
赵匡胤说了一段话,把这条路讲得非常具体。
他说:人生就像白驹过隙那样短暂。人们之所以喜欢富贵,不过是想多积攒些钱财,让自己过得舒服,让子孙不受穷罢了。
然后是方案:你们何不交出兵权,出去做地方大员,挑好的田地房产买下来,为子孙立下永远不动摇的产业;多养一些歌女舞女,天天喝酒作乐,安享天年。
最后是最要紧的一句:朕再和你们结为儿女亲家,君臣之间两不猜疑,上上下下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这段话值得拆开看,因为它把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包装得极其体面。
第一,他没有说你们有反心,他说的是这件事你们自己也控制不了。这样一来,交出兵权就不是认罪,是避祸。
第二,他给了实实在在的补偿:钱、田宅、地方上的高官、安稳的晚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结为婚姻。他把君臣关系变成亲戚关系,等于给了一个不会翻脸的保证。
第二天,这几位将领全部上表称病,请求解除军职。
赵匡胤全部批准,给了他们高官厚禄和优厚的赏赐,并且真的和他们结成了儿女亲家。
这顿酒只是开头。真正起作用的是随后的一整套制度设计。
第一,把禁军的统兵权分开。原来的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干脆废除了,改由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个衙门分别统兵,互相不统属。
第二,统兵权和调兵权分离。三衙管带兵训练,但是没有调兵的权力;枢密院有调兵的权力,但是不直接带兵。要打仗的时候,由皇帝临时任命将领。
第三,更戍法。禁军定期换防,将领不随军调动,造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局面。
第四,收地方的财政。在各路设置转运使,把地方的赋税除留下少量必要开支外,全部运往京城。
第五,收地方的精兵。把各地最精锐的士兵抽调到中央禁军,地方上只留下老弱的厢军做杂役。
第六,用文官做地方长官。原来的节度使变成了荣誉虚衔,实际管事的知州由文官担任,而且三年一换;同时设通判监督知州。
这一整套下来,唐末以来两百年的藩镇割据问题,从根子上解决了。
宋朝三百二十年,没有发生过一次成功的地方叛乱。
这套制度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也造成了另一个大问题。
军队打不了仗了。
更戍法让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一支部队的默契无法积累。临战才任命将领,将领对自己的部队一无所知。
枢密院和三衙互相牵制,效率极低。前方打仗,还要等后方的阵图送来——皇帝在宫里画好阵形图,交给前线照着摆。
而重文轻武的风气一旦形成,就再也扭不过来。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结果是:宋朝的经济、科技、文化、城市都达到了当时世界的顶峰,人口过亿,开封的繁华在《清明上河图》里画着;而在军事上,它先后败于辽、西夏、金、蒙古,两次亡于外族。
北宋末年的靖康之变,两位皇帝被金人掳走。南宋最后崖山之战,十万军民投海。
这是一个极其难解的问题。
赵匡胤面对的是一个五十三年换五个朝代的乱局,他的办法确实终结了那个乱局。而这套办法的副作用,要过一百多年才显现出来,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很多制度都是这样:解决今天的问题,埋下明天的问题。
最后要说一件事:杯酒释兵权这个故事,史料上有争议。
《宋史》里没有明确记载这次宴会。
最早记载它的是宋代的几部笔记:《丁晋公谈录》《王文正公笔录》,还有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这几部书的成书时间距离事件已经有几十年到上百年,而且细节互相不一致。
《丁晋公谈录》里只提到赵普劝赵匡胤罢石守信等人的兵权,没有宴会。
《王文正公笔录》里提到了宴会,但对话很简单。
到了《涑水记闻》和后来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才有了那段完整生动的对话。
所以近代有学者认为,这次宴会可能没有发生,或者发生了但没有那么戏剧化。那段精彩的对话,可能是后人根据结果倒推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公元九百六十一年七月,石守信等几位禁军将领确实同时被解除了兵权,改任地方节度使。这一点《宋史》有明确记载。
结果是真的,过程可能被后人润色过。
杯酒释兵权这个成语,指用和平的、不流血的方式解除别人的权力。
造个句子:老董事长请几位元老吃了顿饭,第二天他们全部办了退休手续,可算是杯酒释兵权。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这件事常被当作宽厚的典范,因为它没有杀人。
对比一下确实如此。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处理开国功臣的办法,都血腥得多。
但也要看到另一面:这几位将领并没有真正的选择。皇帝在酒席上说到那个份上,谁敢说不?
所谓不流血,是因为对方明白了流血的可能,而主动让步。
还有一句话值得记住,是赵匡胤对赵普说的。他曾经问:天下什么东西最大?
赵普想了很久说:道理最大。
赵匡胤连声称好。这句话被记在宋人的笔记里,宋朝的士大夫此后反复引用它。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赵匡胤解决了藩镇割据这个困扰了唐朝两百年的问题,代价是宋朝三百年在军事上抬不起头。你觉得这笔账,他算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