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是吉州庐陵人，也就是今天江西吉安，生于公元一二三六年。
他二十一岁参加殿试。当时的题目是问治国之道，他没有打草稿，一口气写了一万多字。
宋理宗亲自拔为第一名，也就是状元。
考官王应麟对皇帝说了一句：这份卷子以古代的圣贤为标准，忠诚得像铁石一样，我为陛下得到这样的人才而祝贺。
那时候的南宋，已经风雨飘摇。
蒙古灭掉了金国，此后几十年不断南侵。到文天祥考中状元的时候，南宋在长江一线勉强支撑。
他做过几任地方官，因为直言得罪权臣，几次被罢免。
公元一二七五年，元军大举南下，攻破长江防线，兵锋直指临安。
朝廷下诏勤王，号召各地起兵入卫。
响应的人极少。
文天祥当时在赣州做知州。他接到诏书，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全部家产变卖，用这笔钱招募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有朋友劝他：元军的势头像泰山压顶，你用一万个乌合之众去抵挡，这跟赶着羊群去斗猛虎有什么区别？
文天祥的回答，《宋史》记了下来。
他说：我也知道是这样。可是国家养育臣民三百多年，一旦有急难，征天下的兵，竟然没有一个人一匹马入关。我为此感到痛心。
然后是关键的一句：所以不自量力，用自己的身体去赴国难，希望天下忠臣义士听到这件事，会有奋起响应的人。
他知道打不过。他做这件事，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还有人在做。
公元一二七六年正月，元军兵临临安城下。
朝廷派人求和。文天祥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作为使者到元军大营谈判。
他到了军中，当面斥责元军统帅伯颜，气势不屈。
伯颜把他扣了下来。
南宋朝廷随后投降，谢太后带着五岁的宋恭帝出降。
文天祥被押往北方。船到镇江的时候，他和随行的十几个人趁夜逃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段逃亡，极其惊险。他一路南下，几次差点被抓，还被自己人误认为是元军的说客，几乎被杀。
他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了《指南录后序》，里面一连用了十几个死字来记那些险境：几次差点死在元军手里，差点死在乱兵手里，差点饿死，差点病死。
文章里有一段：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等到痛苦平息下来再回想那种痛，那是何等的痛苦。
痛定思痛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辗转到了福建，和陆秀夫、张世杰等人一起，拥立宋端宗，继续抵抗。
公元一二七八年十二月，文天祥在广东海丰的五坡岭被元军突袭，兵败被俘。
被俘的时候他曾经试图自尽，没有成功。
他被押上船，押送到元军统帅张弘范那里。
当时南宋的最后一支力量，由张世杰率领，聚集在崖山。
张弘范要文天祥写一封信，去招降张世杰。
文天祥说：我自己不能保卫父母，还教别人背叛父母，这可能吗？
张弘范一再逼迫。
于是文天祥提笔，写了一首诗交上去。这首诗就是《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前两句说自己因为读书科举而出仕，如今战事零落已经过了四年。
三四句用两个比喻：国家的山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自己的身世沉浮得像雨中的浮萍。
五六句极其巧妙：惶恐滩是他当年兵败退兵时经过的地名，零丁洋是他此刻被囚的海面。两个地名，正好是两种心情。
最后两句：人生自古以来谁能不死？我要留下这颗赤诚的心，照耀在史册上。
汗青指的是史书。古代在竹简上写字前要先用火烤竹片去掉水分，这道工序叫杀青，竹片渗出的水像汗，所以史册被称为汗青。
张弘范读完这首诗，笑了笑，不再提招降的事。
崖山之战，南宋最后的水师全军覆没。丞相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海，随行的军民十几万人投海殉国。
南宋灭亡。
文天祥被押往元朝的都城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他在那里被关了三年。
元朝对他的劝降，规格一次比一次高。先是南宋的降臣去劝，被他骂了回去。然后是已经投降的宋恭帝——当时只有九岁——被安排来见他。
文天祥见到旧主，跪下来痛哭，说：圣驾请回。
小皇帝什么也说不出来，走了。
最后是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召见。忽必烈许诺，只要他归顺，就任命他为元朝的宰相。
文天祥说：天祥受宋朝的恩，做了宰相，怎么能事奉二姓？我愿意赐我一死就足够了。
他被关押的地方是一间土牢，低矮潮湿。他在那里写了《正气歌》。
开头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然后他列举了历史上十二个人的事迹：齐国的太史，晋国的董狐，张良的铁椎，苏武的节杖，严颜的头颅，嵇绍的血，张巡的牙齿，颜杲卿的舌头，还有管宁的辽东帽、诸葛亮的《出师表》、祖逖的楫、段秀实的笏。
他说这些人身上的，是同一样东西。
诗里还有一句：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到了处境最艰难的时候，节操才显现出来，一个一个被画进了图画里。
公元一二八三年一月九日，也就是农历的十二月初九，文天祥在大都柴市被处死。
临刑前，他向监斩官问了一句：哪边是南方？
有人指给他看。他向南拜了几拜，然后说：我的事情完了。
他去世时四十七岁。
行刑之后，人们在他的衣带里发现了一段文字，后世称为衣带诏或者衣带赞。
全文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说要成就仁，孟子说要选择义。只有把义做尽了，仁才算达到。读圣贤的书，学的是什么呢？从今以后，我大概可以问心无愧了。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这一句，是全篇最重的一句。
他读了一辈子书，考了状元，做了宰相。到最后他问自己：这些书到底教了我什么？
然后他给出了答案：教的就是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中国流传最广的两句诗之一，形容不惜牺牲、留下清白的名声。
汗青这个词，指史册。
痛定思痛，出自《指南录后序》，指事后回想当时的痛苦，多用来指从教训中反省。
还有一个说法叫正气歌，指表现浩然正气的作品，也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气节。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文天祥的抵抗，从军事上看是没有希望的。他自己也知道。
他招募的军队打不过元军，他辗转各地也没有改变战局，最后连南宋这个国家都没有了。
那么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里？
他自己在起兵时就说过：希望天下忠臣义士听到这件事，会有奋起响应的人。
他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这件事情有人做。
元朝的丞相孛罗曾经审问他，说：你们扶立的两个小皇帝都完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文天祥回答：父母有病，就算治不好，也没有不下药的道理。尽了心力还是不行，那是天命。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文天祥在衣带里写的最后一句是：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他读了一辈子书，到临死才问这个问题。你觉得他是真的在问，还是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