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五六六年，北京。
一个五十二岁的六品小官写完了一份奏疏。
写完之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棺材铺买了一口棺材，抬回家放好。
第二，把妻儿托付给一位朋友照看。
第三，把家里的仆人全部遣散，让他们各自去谋生。
都办完了，他才把奏疏递进宫里。
这个人叫海瑞。
海瑞是广东琼山人，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岛，生于公元一五一四年。
他四岁丧父，由母亲谢氏一手养大。家里很穷，母亲种几亩薄田供他读书，管教极严。
他考了很多年，只中了举人，没能中进士。四十岁那年，他去福建南平做了一名教谕，管县学，是最低等的学官。
上任不久就出了一件事。
有一次上级御史到县学视察。按照当时的规矩，学官要跪下迎接。
两名副手跪下了。海瑞站着，只作了一个揖。
他的理由是：这里是学堂，是老师教书的地方，老师不该在学生面前对人下跪。
三个人站在一起，两边低中间高，御史当场很不高兴，说这是一个笔架。
笔架是搁毛笔用的架子，中间那根木头最高。从此海瑞得了一个外号，叫海笔架。
后来海瑞调任浙江淳安知县，是一个七品官。
他在淳安做的事情，件件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自己穿布袍、吃粗粮，让老仆在衙门后院种菜。有一次他给母亲过生日，买了两斤肉，全城的人都当新闻传。
他重新丈量全县田地。当时富户瞒报土地、把赋税转嫁给穷人是常事，他一亩一亩量过去，重新造册。
他还废掉了历年积下的各种额外摊派。这些摊派没有写在任何律法里，却年年照收，收上来的钱大半进了经手人的口袋。他一笔一笔取消，自己的日子也就越发清苦。
最出名的一件事和总督胡宗宪的儿子有关。
胡宗宪当时是东南最有权势的大员。他的儿子路过淳安，嫌驿站招待不周，把驿吏倒吊起来打。
海瑞赶到，说了一段话：胡总督一向命令各地不许铺张。这个人排场这么大，一定是假冒的。
他当场把那些金银全部没收充公，人也扣下，然后写了一封公文送到胡宗宪那里，说有人冒充您公子招摇撞骗，已经查办。
胡宗宪读完，一个字也没法回。
公元一五六五年，海瑞被调进北京，做户部云南司主事，六品。
他上疏的对象，是当时的皇帝明世宗，也就是嘉靖皇帝。
嘉靖在位四十多年，其中二十多年不上朝。他一心求长生，在西苑修道、炼丹、写青词，把政事交给严嵩一党。
那些年国库空虚，边防松弛，东南有倭寇，北边有蒙古骑兵。官员们心里都清楚，可没人敢说。
因为嘉靖的脾气极坏。有大臣因为一句话被廷杖打死，有人被关进诏狱多年。
海瑞写的那份奏疏，后来叫《治安疏》。
他在里面把话说尽了。
他说皇帝迷信方术，几十年不上朝，法纪败坏，官吏贪污，百姓穷困，天下人早就不满了。
他甚至写下这样一句：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嘉靖两个字，老百姓私下里读成家家皆净，意思是家家户户都被搜刮干净了。
这不是委婉的劝谏，这是把皇帝的年号拿来当讽刺。
嘉靖读到这份奏疏，气得把它摔在地上。
他对左右喊：快把这个人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旁边一个宦官叫黄锦，跪下说了一句：这个人素来有痴名。听说他上疏之前已经买好棺材，跟家人诀别，遣散了僮仆。他不会跑。
嘉靖愣住了。
他把奏疏捡起来，又读了一遍。据说那段时间他反复读了好几次，有时读着读着叹一口气，把它收进袖子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
他后来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可比作比干，只是我不是纣王。
比干是商朝的忠臣，因为直言进谏被商纣王杀害。
海瑞最终还是被下了狱，判了死刑，但一直没有执行。
第二年嘉靖去世。狱卒忽然备了酒菜送来，海瑞以为是断头饭，照常吃完。
狱卒告诉他：皇上驾崩了，先生要出狱复官了。
史书上写的是：海瑞听完，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扑倒在地上大哭，哭到昏过去，一夜不止。
他骂了这个皇帝一辈子，皇帝死了，他哭成这样。
他骂的是这个人做的事，认的还是这个位置上的君臣之义。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不矛盾。
海瑞出狱后历任要职，做到应天巡抚，管辖江南最富庶的十个府。
他到任后办的第一件大事是清退被豪强侵占的民田，其中包括退休首辅徐阶家的田产。徐阶当年在他下狱时说过话，对他有恩，他照办不误。
他还主持疏浚了吴淞江和白茆河。这两条河淤塞多年，一下雨就淹，他在灾年动工，用以工代赈的办法，让灾民干活换粮，河通了，人也活了。
这种做法得罪的人太多，他很快又被弹劾罢官，回海南闲居了十六年。
晚年他被重新起用，到南京做官，公元一五八七年病逝在任上，七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同僚去清点遗物，只找到几件旧衣、几两碎银，连办丧事的钱都不够，是同僚凑的。
灵柩从南京运回海南，经过江边那天，两岸穿白衣送行的人排出上百里，哭声不断。
关于海瑞，后世的评价一直有分歧。有人说他是一面镜子，有人说他过于刚硬、不通变通、做官并不高明。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有一点没有争议：在一个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他一个人开了口，而且事先把棺材买好了。
今天的成语是直言不讳。
讳的意思是隐瞒、回避。直言不讳就是把话直接说出来，一点不隐瞒回避。
造句：他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方案里最大的漏洞，虽然不好听，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跟海瑞这件事有关的，还有一个说法叫备棺上疏，也写作抬棺上疏，用来形容抱着必死的决心进谏。
再说一个小知识。海瑞这份奏疏之所以能留下来，一个关键人物是宦官黄锦。正是他那句他不会跑，让嘉靖冷静下来重读了奏疏。历史有时就停在这样一句话上。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海瑞骂了嘉靖一辈子，可听说皇帝死了却哭到昏倒。你觉得他哭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