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六六一年四月三十日,天还没亮。
台湾西南海面上停着几百条船,船上有两万五千人。
他们在等一件东西:潮水。
船队要进的那条水道叫鹿耳门,水浅,礁石多,大船平时根本进不去。荷兰人也正因为这个才把主力都摆在另一边。
带队的将领站在船头,一直看着水面。
那天早上,潮水涨得比往常高出许多。
他下令:进。
郑成功生于公元一六二四年,出生地在日本平户。
他的父亲郑芝龙是福建泉州人,早年在海上闯荡,后来成为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商兼武装集团首领,一度控制了整个台湾海峡的航线。母亲田川氏是日本人。
他七岁那年回到福建,取名郑森,读书习武。
二十一岁那年,明朝在北方灭亡,南方成立了几个朝廷。他在福州见到隆武帝。
隆武帝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赐他姓朱,改名成功。
皇帝赐姓是极高的荣誉。从此人们叫他国姓爷。这个称呼后来传到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耳朵里,被写成一个欧洲语言里的名字。
第二年,他的父亲郑芝龙决定投降清朝。
父子俩为这件事谈了一次。
郑成功劝父亲不要去,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郑芝龙没听。他带着人北上,随即被扣押,一直到死都没能回南方。
郑成功带着少数人退到海边,在南安的一座庙里烧掉了自己的儒生衣冠,从此改用军装。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此后十几年,郑成功以厦门、金门为基地,在东南沿海一带坚持作战。
他的力量主要在海上。他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商船网络,靠海上贸易养兵,最多时有战船上千、兵力十几万。
公元一六五九年,他率军北伐,沿长江而上,一度打到南京城下,江南各地纷纷响应。
但这一仗最后败了。他围城时轻信对方的缓兵之计,没有及时攻城,清军援兵赶到,郑军大败,损失惨重,退回厦门。
南京之败以后,形势变得很清楚:靠沿海几个岛屿,养不起这么多人,也守不住。
他需要一块更大的、能种粮食的根据地。
这时候有人来找他。
来人叫何斌,是一个在台湾给荷兰人做通事的福建人。他带来了一份东西:台湾的地图和港道水文资料。
他对郑成功说,台湾田地肥沃,粮食一年可以收两三次,而荷兰人在那里的守军不过两千。
荷兰人是什么时候到台湾的?
公元一六二四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在台湾西南部登陆,修建了两座城堡。
一座叫热兰遮城,在今天的台南安平,是主城,用砖石砌成,有厚墙和炮台。另一座叫普罗民遮城,在今天的台南市区,建得晚得多,是公元一六五三年才修起来的。
他们在那里待了三十八年,收税、传教、经营转口贸易。台湾当地的原住民和渡海来垦荒的福建移民,都要向他们纳税。
郑成功决定东征之前,军中反对的声音很大。有将领说台湾风浪险恶、瘴气很重,去了要死人。
他还是决定去。
公元一六六一年三月,郑成功从金门料罗湾出发,两万五千人,几百条船。
打下普罗民遮城以后,他给热兰遮城的荷兰总督揆一写了一封信。
信里最要紧的是这样一段意思:澎湖列岛属于中国的漳州和泉州,台湾这块土地靠近澎湖,也应当属于中国。这地方原是中国人所有,现在我来取回,你们应当把它交还给我。
他说的是取回,不是占领。
揆一拒绝了。
热兰遮城非常难打。城墙是砖石结构,厚而低矮,正面硬攻的代价极大。郑成功试过一次强攻,伤亡不小,随后改为长期围困。
围城打了九个月。
这九个月里,最难的其实是吃饭。两万多人在海外,粮道断续。
郑成功的办法是屯田。他把部队分派到台湾各地,划定区域,一边警戒一边开荒种地,规定不许侵占原住民和已有移民的田地。
这个办法后来影响很深。台湾今天还有不少地名带着营、镇、田这样的字,就是当年屯田留下的痕迹。
荷兰方面派了援军从巴达维亚赶来,被郑军水师击退。
转折点是一个投降过来的荷兰军士,他指出城外一座高地对全城形成俯瞰之势。
郑军攻占那座高地,架起大炮,居高临下轰击城堡。
公元一六六二年二月一日,揆一签字投降。
受降的条件里有一条:允许荷兰人带走他们的私人财物,体面地登船离开。
三十八年的占领结束了。
郑成功进入台湾以后,做的事很具体。
他设立一府二县,建立行政制度;继续推行屯田;请来的读书人在当地办学,教移民和原住民的子弟读书。
他还下令,凡是取用原住民的土地,必须给予补偿。
然而收复台湾之后仅仅四个月,公元一六六二年六月,郑成功病逝,三十九岁。
他死得很突然。那几个月里,他接连收到坏消息:父亲在北京被处死,南明的永历帝在云南遇害。
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郑经继续经营台湾二十年。台湾的农田、学校、市镇在这二十年里成形。
公元一六八三年,清朝派施琅率水师收取台湾,郑氏政权结束,台湾正式纳入清朝版图,设台湾府,隶属福建省。
有意思的是,清朝对郑成功的评价并不低。康熙皇帝后来为他题过一副挽联,称他是明朝的忠臣,不是清朝的乱臣。
今天要说的是一个称呼:国姓爷。
国姓就是皇帝的姓。明朝皇帝姓朱,隆武帝把这个姓赐给郑成功,是极高的礼遇,所以民间尊称他国姓爷。
跟这个故事有关的成语是收复失地,指把被侵占的土地重新夺回来。
造句:这支球队上半场落后两球,下半场连追三个,终于收复失地。
再说一个小知识。郑成功进鹿耳门那天,靠的是一次异常的高潮水。荷兰人正因为认定大船进不来,才没有在那一侧设防。军事上有一句老话:最难走的那条路,往往守得最松。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郑成功给荷兰总督的信里说的是取回,不是占领。这两个词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要特意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