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有一群少年天天在摔跤。他们十几岁，穿着短打，光着脚，在武英殿旁边的院子里滚成一团。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摔。院子里全是他们的喊声和笑声。宫里的人经过，都会摇摇头——皇上又在玩了。
顺治留下辅政大臣，是因为他自己吃过苦头。清朝入关之初，摄政王多尔衮把持朝政多年，顺治直到多尔衮死后才真正亲政。他不愿意再让一个人独掌大权，所以留了四位，让他们互相牵制。这个安排看上去很稳妥。
这个玩的皇上叫玄烨，就是后来的康熙。那一年他十四岁。八岁那年，他的父亲顺治皇帝去世，他登基做了皇帝。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治国。顺治留下了四位辅政大臣，替他管着朝廷。四个人里，排在最后一位的，叫鳌拜。
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当年打仗，他冲在最前面，身上的伤疤数不清，是实打实拿命换来的功劳。可到了康熙这一朝，这位功臣变了。
四位辅政大臣，本来该商量着办事。慢慢地，另外三位，一个病死，一个不敢出声，剩下一个叫苏克萨哈的，跟鳌拜合不来。鳌拜要重新划分土地，把好地圈给自己这一旗，把差地换给别人。有三位大臣觉得这样不行，上奏反对，鳌拜找了个罪名，把三个人全办了。康熙不同意，鳌拜就当着他的面，在朝堂上把袖子一撸，跟皇帝吵起来。
后来苏克萨哈上疏请求辞职。鳌拜列了二十四条罪状，一定要治他的罪。康熙不批。鳌拜就在宫里站了一整天，站在康熙面前，一遍一遍地说，从早上说到天黑。十四岁的康熙，最后批了。那天之后，康熙一个人待了很久。从那天起，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朝廷，他说了不算。
第二年，宫里多了一群少年。他们都是满洲贵族家的子弟，十几岁，被选进宫陪皇帝练布库。布库是满语，就是摔跤。康熙每天跟他们练，今天你摔我，明天我摔你，练完一起吃饭。谁摔赢了，皇帝赏东西。
鳌拜进宫奏事的时候，好几次撞见这个场面。少年们摔得满身是土，皇帝站在旁边喊加油。鳌拜看了两眼，走了。他跟人说，皇上还是个孩子，只知道玩。
这些少年被选进宫，家里都以为是天大的体面。他们每天要做的事，说出去也确实就是陪皇上玩：摔跤、吃饭、领赏。宫里上上下下都这么看，鳌拜也这么看。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少年练的每一招，都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一个比自己壮得多的人按在地上。他也不知道，康熙已经悄悄安排了另一件事：把鳌拜的亲信一个一个调离京城，去外地办差。这些调令都很正常，一次只动一个人，谁也没觉得奇怪。
康熙八年五月的一天，鳌拜接到通知，皇上召见。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进了武英殿。这样的召见，这些年他进出过几百次。殿里只有康熙，和平常那群摔跤的少年。
鳌拜行了礼。有人端上一杯茶。按后来流传的说法，那杯茶是特意在滚水里煮过的，杯子烫手。鳌拜一接，手一抖，茶杯落地，摔碎了。他弯腰要去捡。就在这一瞬间，康熙开口，说了三个字：拿下他。
十几个少年从四面扑了上去。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力气极大，他一挣，甩开了两个人。可这些少年练了整整一年，练的就是这个。他们不跟他比力气，一个抱腿，一个压肩，一个锁住手臂，扑上去就不撒手。一个被甩开，两个又扑上来。殿里的桌子翻了，茶碗碎了一地。
几分钟后，这位横行朝堂的辅政大臣，被十几个孩子按在了武英殿的地砖上，动弹不得。十六岁的康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鳌拜。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很多人不敢相信。一个十六岁的皇帝，用一群摔跤的孩子，把满洲第一勇士按在了地上。
朝廷议出了鳌拜的三十条罪状，按律当处极刑。大臣们请康熙下旨，康熙没有批。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鳌拜确实有罪，但当年先帝在时，他冲锋陷阵，救过命，立过大功。他后来是狂妄，是专横，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谋反。最后的判决是免死，终身监禁。
鳌拜的党羽被清理，但没有株连太广。康熙特意下令，不许借这件事乱抓人。几个月后，鳌拜在监禁中病故。又过了很多年，康熙老了，他下旨恢复鳌拜的爵位，让他的子孙继承，因为那些早年的战功，是真的。
这一年之后，康熙才算真正开始当皇帝。他在位六十一年，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而那群摔跤的少年，后来大多做了官。史书里，他们的名字大部分没有留下来。
善扑营后来一直保留到清朝末年，成了皇帝身边一支正式的侍卫力量。一群陪皇帝玩的孩子，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延续两百多年的建制。
这一年康熙十六岁。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才算真正说了算。
布库是满语的音译，就是摔跤。清朝宫里有专门的善扑营负责教这个。康熙擒鳌拜之后，这支队伍被正式编制成了皇帝的近卫。
这件事里，康熙做的最关键的一步，其实不是那场摔跤，而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把鳌拜的亲信一个一个、不动声色地调走。等到武英殿动手的那天，鳌拜在京城里已经没有人能救他了。真正的准备，往往是别人看不见的那部分。
还有一点值得说一说。康熙用布库少年擒鳌拜，是《清史稿》这类史料明确记载的。但烫茶杯这个细节，出自后来的笔记小说，不一定是真的。听故事的时候，知道哪些是史书写的、哪些是后人加的，也是一种本事。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鳌拜进宫看见皇帝天天摔跤，觉得皇上还是个孩子，只知道玩。为什么一个很聪明的人，会看错这么明显的一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