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八八零年，甘肃肃州。
一支军队正准备开拔，向西越过嘉峪关，进入新疆。
队伍最前面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新的，没有漆，很朴素。
它是主帅给自己准备的。
这位主帅六十八岁，前一年冬天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叫左宗棠。
他要去的地方，离这里还有几千里。
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生于公元一八一二年。
他二十岁中举人，然后开始考进士。
第一次没中。第二次没中。第三次还是没中。
三次落第之后，他四十岁之前基本上就没做过官。
那些年他在干什么？
他在种地、教书、读书。他读的不是应试的书，是舆地、水利、农业、兵法。
他在湖南乡下的柳庄种茶、种桑、试验各种作物，把每年的收成记下来。
他喜欢在朋友面前把自己比作诸葛亮，自称今亮，这个说法当时被不少人笑话。
转机来自公元一八五二年。太平军围攻长沙，湖南巡抚请他出山。
他从一个幕僚做起，此后十几年在东南各省带兵。
他真正做到高位，是在五十岁以后。一个考试考了三次都没考中的人，后来做到东阁大学士、陕甘总督。
公元一八六四年前后，新疆发生大规模动乱。
中亚浩罕国的军事首领阿古柏乘机率军进入南疆，几年之内占据了新疆大部分地区，自立政权。
同时，北面的沙俄出兵占领了伊犁地区，理由是代为管理，等中国有能力时再交还。
到公元一八七零年前后，中国在新疆几乎已经失去实际控制。
这件事传回北京，朝廷争了起来。
一派主张放弃新疆，代表人物是李鸿章。
他的理由并不荒唐：新疆遥远，土地贫瘠，每年要贴进大量军费；而当时东南沿海面临的威胁更直接，日本刚刚出兵台湾，海防急需巨额投入。国家的钱只有这么多，两头都要，可能两头都保不住。
这被称为海防与塞防之争。
左宗棠上疏反驳。
他讲的是地理：新疆如果丢了，蒙古就守不住；蒙古守不住，京城的北面门户就直接暴露。
他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他还指出一点：海防和塞防并不冲突，塞防的军费可以另筹，不必都从海防里挖。
朝廷最终采纳了他的主张。公元一八七五年，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左宗棠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打仗，是后勤。
从兰州到乌鲁木齐两千多里，到喀什噶尔四千多里，中间是戈壁和沙漠。
几万人的军队，吃什么？
他的办法有三条。
第一条是屯田。他让部队在河西走廊和进军路线上一路开荒种粮，边走边种，粮食自己解决一部分。
第二条是采买。他派人分头到甘肃、内蒙古以及俄国控制区购粮，用几条不同的路线运进来，避免一条断了全盘瘫痪。
第三条是借钱。军费不够，他通过上海的商号向外国银行借款，前后借了一千多万两，用海关关税作担保。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做：种树。
他下令沿路栽种柳树，从潼关一直到嘉峪关，几千里的道路两旁都栽上。目的是固沙、遮阴、给行人挡风。
这些树后来被称为左公柳。他的部下杨昌濬写过一首诗：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唐诗里说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首诗的意思是：树栽下去，春风就过来了。
左宗棠打这一仗的方针只有四个字：缓进急战。
缓进的意思是准备要慢。粮食不备足、道路不修通、部队不整训好，就不出兵。他为此在肃州整整准备了一年多。
急战的意思是一旦动手就要快。因为大军在西北每多待一天，消耗都是巨大的，拖不起。
具体的进军顺序是先北后南，先迟后速。
公元一八七六年八月，清军先取乌鲁木齐及其周边。北疆的战事进展极快，几个月就基本肃清。
接下来是南疆。
公元一八七七年四月，清军攻取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打开了进入南疆的通道。
同年五月，阿古柏在库尔勒死去，其政权随即瓦解。
此后清军一路西进，年底收复喀什噶尔、和田。
从出关到收复南疆全境，前后一年半左右。
新疆除伊犁以外的地区，全部收回。
剩下的是伊犁。
沙俄当初说的是代为管理，等中国恢复秩序就归还。现在秩序恢复了，俄方不肯还。
朝廷先派崇厚去谈判。崇厚在没有请示的情况下签了一个条约，答应赔款还割让大片土地，只换回伊犁一座孤城，周边的通道全归对方。
消息传回国内，舆论大哗。朝廷拒绝批准，改派曾纪泽重新谈判。
曾纪泽是曾国藩的儿子，长期在欧洲做外交官。
他在圣彼得堡谈了半年多，一条一条争。
而在他谈判的同时，左宗棠做了一件事。
他把大营从肃州向前推进到哈密，兵分三路指向伊犁。
出发那天，他让人抬着那口棺材走在队伍前面。
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谈可以谈，谈不成我就在这里打，而且我不打算活着回去。
公元一八八一年，中俄签订《伊犁条约》。中国收回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大部分领土，代价是赔款九百万卢布，并在通商上作出让步。
这个结果并不完美，仍有土地未能收回。但比起崇厚签的那一版，已经挽回了很多。
在当时的国际环境下，一个战败连连的国家能从谈判桌上要回已被占领的土地，是极少见的。
曾纪泽后来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他在谈判桌上的底气，来自哈密方向那几万人。
今天要说的是一句词和一个说法。
左宗棠年轻时写过一副对联，其中有一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他自己一亩地也没有，心里装的却是天下事。
抬棺出征这个说法，就是从他这次进军哈密来的，用来形容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一件事，也常写作抬棺死战。
造句：为了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他抱着抬棺出征的决心接下了担子。
再说一个小知识。左公柳今天在甘肃一带还有少量存活。当年种下的树有几十万株，一百多年过去，剩下的不多，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那支军队去的时候，不是只想着打完就走。
公元一八八四年，清朝在新疆正式建省。第一任巡抚是刘锦棠，左宗棠西征时的前敌主将。
左宗棠在第二年，也就是公元一八八五年病逝于福州，七十三岁。
今天晚上，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李鸿章主张放弃新疆，理由是钱不够、离得远、守不住。左宗棠主张收复，理由是丢了新疆，接下来会丢更多。两个人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