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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的解体
第 02 讲 · 卷一 · 封建的解体 | 公元前 720 年

周郑交质卷一
〇二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天子与诸侯互换人质那一天,旧秩序具体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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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公元前七二〇年,周王室与郑国交换人质。周平王的儿子王子狐去了郑国,郑庄公的儿子公子忽来了洛邑。

这件事在《左传》里只占很短一段,放在隐公三年。和同一时期的战争、弑君、灭国比起来,它不流血,不改变版图,甚至算不上一次冲突,只是两家换了两个年轻人。

但《左传》在这条记载后面附了一段以君子曰开头的评论,是全书中较为知名的一段。这类评论出自谁手,清代以来一直有争论,后面还会说到;无论出自谁手,它至少说明这件事在当时被认为值得专门置评。后来读史的人也大多同意:周郑交质是春秋秩序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问题是,标志了什么。

通常的解释是:天子威信扫地。这个说法不算错,但太笼统。威信是一个模糊的词,它掩盖了一件更具体的事。这一讲想把那件具体的事拆开看。

郑国是怎么站到这个位置上的

要理解交质,先要理解郑国为什么有资格跟天子换人质。

郑国是西周晚期才分封的诸侯,始封君郑桓公是周厉王之子、周宣王之弟,辈分极高。它建国晚,但起点高,而且封地原在关中一带,离王畿很近。

西周将亡之际,郑桓公预感到危险,开始为家族找退路。

《国语·郑语》记下了一段他与太史伯的长谈。桓公问:王室多故,我到哪里去才能免于祸患。史伯给他分析了当时各方的形势,逐一排除,最后建议他往洛水以东、黄河与济水之南去,那一带的虢、郐两国国君贪婪而百姓不附,可以取而代之。

这段对话的分量在于,它不是事后的解释,而是一份对局势的预判。但也要说清楚:《国语》成书晚于事件,这段长谈的具体措辞很可能经过后人整理,甚至有以后见之明反推的成分。它可以用来说明当时人已经意识到王室将有大难,不宜当作逐字的实录。

桓公照这个方向做了,把家族与财产寄放到虢、郐之间,为郑国在中原找到了新的立足点。他本人死于犬戎之难,没有看到郑国后来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代,郑武公与郑庄公,都在周王室担任卿士。卿士是执政大臣,也就是说,郑国国君同时是周王朝廷里主持政务的人。

这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结构:一个诸侯国的国君,兼任天子的执政。他在洛邑替天子办事,在新郑经营自己的国家,两边的资源可以互相转化。周室东迁之初倚重郑国,郑国也借着王室的名义扩张。

这个结构对双方一度都有利。但它有一个内在的问题:当天子想收回权力时,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外臣,而是一个既掌握中央政务、又拥有独立武力和领土的人。

交质的直接起因

平王在位后期,想把一部分政务分给虢公,削弱郑庄公的权柄。

庄公不满。按《左传》的记载,平王的反应是矢口否认——他说没有这回事。庄公不信。于是双方交换人质,以为凭信。

请注意这个过程里的每一步。

第一步,天子想调整人事。这本是天子的分内之权,用不着跟任何人商量。

第二步,被调整的人表达了不满。这本身已经越界。

第三步,天子否认。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开始解释,说明他已经处在需要解释的位置上。

第四步,解释不被相信。这是最要命的一步。天子的话失去了当然的效力,需要别的东西来担保。

第五步,用人质担保。

人质这件工具本身说明了什么

春秋时期国与国之间交换人质并不罕见。它是一种在缺乏强制执行力的环境里制造可信承诺的办法:我把最看重的东西押在你那里,你就有理由相信我不会翻脸。

这套办法有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双方地位对等。人质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信用工具,因为它的逻辑是相互威慑,你能伤害我的儿子,我也能伤害你的儿子。

所以周郑交质的分量不在于人质本身,而在于这个工具被用在了天子与诸侯之间。

用它,就等于承认了两件事。第一,天子的话不比诸侯的话更可信,需要同样的抵押。第二,天子与诸侯之间的关系,可以按平等主体的方式来处理。

这不是威信下降的问题。威信下降是程度问题,可以恢复。这里发生的是性质变化:君臣关系被暂时替换成了缔约关系。

而且这件事是公开的、有仪式的、被记录的。它不是私下的默契,是摆在明面上的制度安排。此后任何人回顾这段关系,都可以指着它说:看,天子也是要立字据的。

这里可以顺带说清楚礼是怎么运作的,以及它为什么在这一刻失灵。

礼不是礼貌,也不只是仪式。在西周的政治里,礼是一套关于谁可以做什么、用什么规格做的编码规则。用几个鼎、几套乐舞、见面时谁先行礼、行什么礼,都对应着确定的身份等级。它的作用是把权力关系变成日常动作,让每个人在每一次接触中都重新确认一遍自己的位置。

这套编码有一个特点:它只描述关系,不产生关系。礼可以规定天子高于诸侯,但它不能使天子高于诸侯。让天子真正高于诸侯的,是他能调动的军队和能分配的土地。礼是账面,实力是存款。

账面和存款一致的时候,礼看起来很有力量,因为没有人去挑战它。一旦存款没了,账面就只是账面。周郑交质的意义正在于,双方为了解决一个真实的信任问题,绕开了礼,另找了一套办法。

礼没有被否定,也没有被废除,它只是被绕过去了。这比被否定更彻底。一套被公开反对的规则至少还是活的,一套没人反对但也没人使用的规则,才是真的死了。

《左传》的评论,与它的立场

《左传》在这条记载后面写了一段评论,开头是君子曰,大意是:诚信不发自内心,人质是没有用的;如果彼此以体谅之心相待,用礼来约束,即使没有人质,也没有人能离间。

这段话讲得很好,也很正统。它把问题归结为诚信与礼。

但这里要提醒一个分别。《左传》成书于战国时期,编纂者有明确的立场,全书对礼的推崇贯穿始终。它记录的事情大体可信,它对事情的评价则是那个时代某一派士人的评价,不是历史本身。

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段评论恰恰绕开了要害。

人质制度不是因为缺乏诚信才出现的,它是对缺乏诚信这个前提的制度化回应。在一个双方都不能指望对方守信的环境里,人质是理性的选择,而不是道德的失败。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为什么不讲诚信,而是:为什么在这一年,天子和郑国之间已经不存在别的担保机制了。

答案在上一讲:因为天子已经没有能力惩罚背约的人。周初的秩序不需要人质,因为天子有西六师。没有强制力的时候,才需要抵押品。

《左传》把它读成道德问题,是那个时代的读法。今天可以承认那段话说得漂亮,同时看清它没有回答什么。

交质之后

人质没有起作用,这一点很快得到验证。

平王去世后,周王室仍想把政务交给虢公。同年,郑国派兵到温地抢割了周王室的麦子,秋天又到成周抢割了禾。这两处都在王畿之内,也就是天子仅存的直辖地上。

《左传》记下的结论是四个字:周郑交恶。

十三年后,公元前七〇七年,周桓王亲自率领王师,联合陈、蔡、卫三国讨伐郑国。这是东迁之后周天子最认真的一次挽回努力。

战场在繻葛。

王师分为三部:桓王亲自统率中军,虢公林父率右军并统蔡、卫两国之兵,周公黑肩率左军并统陈国之兵。这个编成本身就有毛病——把三个诸侯国的部队分配到王师的两翼,指挥并不统一,而陈国当时正逢内乱,士气最差。

郑国大夫子元看出了这一点。他的建议是:先攻打陈国所在的左军,陈军一乱,蔡、卫两国也顶不住,然后集中兵力对付中军。也就是说,先打最弱的一翼,用崩溃制造连锁反应。

郑国摆出的阵法《左传》称为鱼丽之阵,具体形制今天已难确知,据传文大致是先列战车,用徒兵填补车与车之间的空隙,使正面不留缺口。历代注家对细节说法不一,凡是讲得很具体的,都超出了材料能支持的范围。

战斗按子元的预判展开。陈军先溃,蔡、卫随之,王师的两翼塌了,中军也乱了。郑国大夫祝聃射中了桓王的肩膀。

祝聃请求追击。郑庄公不许,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君子不愿意欺凌别人,何况敢欺凌天子。当天夜里,他派祭足去慰问受伤的桓王,连带问候左右。

这个姿态值得琢磨。打赢了,射伤了天子,然后连夜派人去道歉致意。

因为庄公要的从来不是取代天子。取代天子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所有其他诸侯,而他的实力远远不够。他要的是让天子承认他的实际地位,同时保住天子这块招牌的可用性。招牌砸了,对他没有好处。

这个逻辑此后贯穿整个春秋。强者需要天子活着,因为天子是唯一能把实力翻译成名分的东西。

郑国为什么没有成为霸主

郑庄公常被称作春秋小霸。这个称呼是后人的概括,不是当时的名号,而那个小字用得准确。

庄公在位四十三年,郑国是中原最强的国家之一,能同时与周王室、宋、卫、陈、蔡周旋,还能击败王师。但他死后,郑国迅速衰落,再也没有回到那个位置。

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是继承混乱。庄公死后,几个儿子争位。大夫祭仲先立公子忽,也就是当年那个到周王室做人质的人。随后宋国把祭仲诱骗过去扣了起来,同时扣住了在宋国的公子突,逼祭仲改立突,并向突索取财货。祭仲屈从,公子忽出奔到卫国,公子突即位。此后十几年里,忽与突之间又有反复,国君换来换去,权力实际上落在祭仲手上。

一个国家在十几年内几度更换国君,君位继承本身成了各方角力的场地,这个消耗是任何外部胜利都补不回来的。庄公一生的经营,在他死后不到二十年就散掉了大半。

第二层更根本。郑国的位置在中原腹地,四面都是国家,是典型的四战之地。它没有可以安心发展的后方,任何一次扩张都会同时得罪几个邻居。齐国背海,晋国据山,秦国有关中,楚国有江汉,这些后来的强国都有一块不必设防的腹地。郑国没有。

第三层:郑庄公的强,靠的是个人的能力与王室卿士这个位置,不是靠一套能传下去的制度。

这一点值得说清楚。卿士这个位置是天子给的,天子也可以收回;而随着王室继续衰落,这个位置本身也在贬值。庄公的力量有一部分建立在一个正在缩水的资产上。至于国内,他没有留下类似齐国管仲改革那样重整赋税、军制与户籍的东西。人在则强,人亡则止。

这一点在春秋战国反复出现。凡是只靠一代人才干撑起来的强盛,都撑不过那一代。

争议与存疑

第一,交质的记载来源。这一点必须说清楚:周郑交质只见于《左传》隐公三年,是一条孤证。《春秋》经文没有记它,《史记·郑世家》也没有记它——《郑世家》里与此相关的只有郑国侵夺周地取禾一句。

也就是说,本讲整个立论所依据的那件事,来源是单一的,而且《左传》成书于战国,距事件三百年上下,它用了什么材料今天无法追溯。这不等于事情不存在,孤证也是证;但把一条孤证当作确凿无疑的事实来支撑一整套判断,读者有权知道这个底细。

第二,君子曰的作者。《左传》中大量以君子曰开头的评论,究竟是左氏本人所加,还是后来传经者所增,清代以来一直有争论。今文经学一派曾据此质疑《左传》的性质,这场争论牵涉到经学与政治,至今没有定论。本讲把这些评论当作战国士人的观点来处理,而不当作事件的一部分。

第三,鱼丽之阵。《左传》记下了这个名称和几句关于编组的话,但具体如何列阵,历代注家说法不一,今天只能大致推测。凡是把它讲得很具体的说法,都超出了材料能支持的范围。

第四,小霸这个概念。它是后世史家对郑庄公时期的概括,不是春秋当时的制度性名号。真正有制度形态的霸,要到齐桓公的会盟才出现,那是下一讲的内容。用小霸来称呼郑庄公便于理解,但不应该把它和后来的霸主等同看待。

第五,一个措辞上的提醒。本讲多次说到天子的权威、信用、名分,这些都是今天的分析语言。春秋人自己使用的词是礼、命、信。用现代概念去分析古代事实是必要的,但要记住这层转换,不要以为古人也是这样想问题的。

一张写下来的字据

回到最初的问题:交质那一天,坏掉的具体是什么。

坏掉的不是天子的实力,实力早就在东迁时丢了。坏掉的也不是天子的名分,从这一年算起,名分还要维持四百六十多年。

坏掉的是一件更小、也更难修复的东西:天子说的话,本身不再算数。

在此之前,天子的命令即使执行不下去,它在形式上仍然是命令。交质之后,天子的承诺变成了需要担保的承诺,也就是变成了合同的一方。

一个人一旦开始为自己的话提供抵押,他就再也回不到不需要抵押的位置上了。因为对方下一次会问:这次的抵押是什么。

真正的转折往往不是某一场大败,而是某一次看起来体面的妥协。繻葛之战让天子流了血,但那只是把十三年前已经写在纸上的东西,用武力确认了一遍。

顺着这条线往下看,接下来的问题就变了。既然天子的话不再算数,而列国之间又需要某种秩序,那么这个秩序由谁来提供。

郑庄公给出的是一个失败的答案:靠一个强人。强人在的时候管用,强人死了就散。

下一个答案出自齐国,它试图把强人的个人能力变成一套可以运转的安排:定期会盟,共同的规矩,明确的惩罚,以及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旗号。那个旗号就是被架空了的周天子。

这个答案维持了一百多年,然后也失败了。它为什么能成立,又为什么撑不住,是下一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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