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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的解体
第 05 讲 · 卷一 · 封建的解体 | 公元前 745—前 453 年

晋国六卿卷一
〇五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最强的国家怎样被自己的功臣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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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需要解释的结局

春秋两百多年里,最强的诸侯国是晋国。

晋国的核心在汾河谷地,东西两侧是山,南面是黄河,《左传》里晋人自己用表里山河来形容这个地形,意思是有山有河可以依恃,打不赢也退得回来。这个条件让晋国可以长期承受失败而不致崩溃,也让它的对手很难一次打垮它。

这不是印象。城濮之战以后的近百年是晋楚争霸的百年,上一讲说过,中原的秩序在这段时间里由两个大国轮流施压,中间的国家两面下注。但把这百年拆开看,主持会盟、裁断争端的时间最长的是晋国,楚国真正压住局面是邲之战以后的一段。

结局却是所有大国里最彻底的一个。齐国被田氏取代,国号还在,人还在那片土地上。鲁国、卫国、宋国被兼并,但都是被别人灭的。只有晋国不是被外敌击败,也不是被一家取代,而是被自己的几个卿族分割成三块,从地图上消失。公元前四五三年,最后三家瓜分了智氏的领地,晋国的实土从此归三家所有,晋君还在位,但已经无事可做。

问题因此不是晋国为什么衰落,而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它衰落的过程,与它强盛的过程,用的是不是同一套机制。

本讲的答案是,正是同一套。晋国之所以能压住所有对手,是因为它比任何国家都更彻底地把权力交给了有能力的人;而它之所以会被拆掉,也正是因为它比任何国家都更彻底地把权力交给了有能力的人。中间没有转折点,只有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

从小宗吃掉大宗开始

晋国的特殊,从一次内战开始。

公元前七四五年,晋昭侯把叔父封在曲沃。曲沃这座城比国都还大,受封的人后来被称为曲沃桓叔。按周的宗法,桓叔一支是小宗,国都那一支是大宗,小宗永远只能辅佐大宗。

接下来发生的事把这条规矩废掉了。曲沃一系与国都一系打了六十七年,历经三代。曲沃武公灭掉最后一位晋侯,把抢来的宝器献给周王室,周王室在公元前六七八年承认他为晋侯。

这件事有两层意义。

第一层是对周王室的。前面几讲已经讲过天子的名分与实力如何分离,这里是又一次演示,而且更露骨。周王室并没有维护宗法,它把承认卖掉了。

第二层是对晋国自己的,也更要命。晋国的君位,是靠小宗武力夺取大宗得来的。此后每一代晋君都知道,公族里的任何一支都可能重复这条路。他们的应对办法,决定了此后三百年。

晋无公族

应对办法是把公族清除掉。

曲沃代翼之后不到十年,晋献公采纳臣下的谋划,用离间和武力,把桓叔庄伯的后代基本杀尽。这不是一次政变中的连坐,而是一项有意识的国策,目的是让晋国不再有第二个曲沃。

公元前六五六年,就是齐桓公南下召陵的那一年,晋国内部发生了骊姬之乱。太子申生自杀,公子重耳和夷吾出奔。此后晋国立下不再蓄养群公子的规矩,君主的兄弟儿子除继承人以外一律不许留在国内。《左传》里有一句总结,说从此晋国没有公族。

要说清楚的是,这句话不能按字面理解到底。同一部书接着记,后来晋成公即位,把卿的嫡长子任命为公族大夫,并给他们田邑。也就是说,公族这个职位还在,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换了,不再是国君的血亲,而是卿的儿子。名号被保留下来,内容被替换掉了,这种情况在制度史上极常见,也最容易骗过后人。

清除公族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晋文公之后,晋国没有再出现过一次公子作乱,而同一时期的鲁国、宋国、卫国、郑国,公族内斗几乎从未停过。晋国省下了这笔消耗。

代价要过很久才显出来。君主失去公族,意味着他与任何一个大臣之间,都不再有一群天然站在他这边的人。以后他和卿闹翻,能依靠的只有另一批卿。

卿位怎样变成了席位

腾出来的位置由谁来填。

晋文公给出了答案。他在城濮之战前重编军队,设三军,每军有将有佐。此后军的数目几经增减,最终稳定在三军六个位置,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六卿。将佐既是军职,也是执政官,排在最前的一位主持国政。

这套设计在当时是先进的。它把军事指挥、行政执行和政治排序合成一套序列,位置有限,次序明确,谁上谁下一目了然。晋国的动员效率因此高于对手。

进入这个序列的资格是功劳。文公流亡十九年,跟随的人回国后论功授职。此后进入卿列的家族有狐氏、赵氏、先氏、栾氏、郤氏、荀氏,来历各不相同,有异姓,也有与公室早已疏远的旁支。用人只看能力和功劳,不问血缘远近,这在当时的诸侯国里是罕见的。

问题出在下一步。

卿的位置是官职,本该随人进退。但担任卿的人要治军,要理政,就必须有自己的采邑供养兵员,有自己的家臣处理文书,有自己的武装执行命令。一代人做下来,这些东西全都留在了家族手里。等到下一次排卿位,一个已经拥有城邑、军队和官僚班子的家族,与一个白手起家的家族,竞争力完全不同。

还有一层。卿族的采邑要人管理,于是卿也有自己的家臣,家臣同样世代相承,也同样在自己的职位上积累力量。到春秋末年,家臣挟持卿族的事已经出现,最清楚的一个例子在鲁国,季氏的家臣一度掌握了鲁国的国政。这与卿族挟持国君是同一种关系再往下复制一层。本卷第一讲引过《论语·季氏》里那段话,说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再往下还有一句,讲的是陪臣执国命,也就是家臣掌握了国家命脉。孔子把它列为秩序崩坏的最后一级。晋国把君与卿这一级演到了尽头。

于是官职慢慢变成了席位。六个位置在十几个家族之间轮换,能进这个圈子的家族越来越少,进去之后出来也越来越难。到春秋后期,六卿基本固定在范氏、中行氏、智氏、赵氏、韩氏、魏氏这几家。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照。这些家族靠军功起家,靠采邑坐大,靠世袭固化——走的正是西周分封制的老路。晋国清除了旧公族,结果在一百年里长出了一批新的世袭贵族,只是这一次他们与国君没有血缘关系,因此也没有任何血缘上的义务。

君与卿的四次摊牌

从这一步往后,晋国的历史主要由君与卿的冲突构成。有四次值得单独说。

第一次是赵盾。文公去世不到十年,赵盾就以正卿身份长期执政,权势超过国君。公元前六〇七年,晋灵公与赵盾冲突,赵盾出走未及出境,他的族人赵穿把灵公杀了。史官董狐在史册上写的是赵盾弑其君。赵盾抗议,董狐的理由是他没有出境,回来又不讨伐凶手。这件事和孔子对它的评论都记在《左传》里。

这段记载通常被当作史官风骨的典范。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它记录下来的事实:卿可以杀掉君,而杀君之后政局照旧,赵盾继续执政。

第二次是晋景公诛杀赵氏。公元前五八三年,晋景公诛杀赵同、赵括,赵氏几乎被灭族。后来在韩厥的进言下,晋景公立赵朔的儿子赵武,把赵氏的田邑还给了他。

这件事需要停一下,因为它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上面说的是《左传》的记载,起因是赵氏内部的纠纷与旁人的进谗。《史记》里另有一套说法,有一个叫屠岸贾的人追究赵盾当年的弑君之罪,赵氏被族诛,程婴和公孙杵臼两人用调包和牺牲保住了遗孤,多年后复仇。这个说法系年比《左传》早了十几年,起因不同,人物也不同。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与《史记》自己另一篇的记载也对不上,那一篇的系年与《左传》一致,也没有屠岸贾这个人。也就是说,分歧不只在两部书之间,还在同一部书内部。元代的杂剧又在《史记》版本上加工,成了后来家喻户晓的赵氏孤儿。

两个版本不能同时为真。多数研究者认为《左传》的记载更接近事实,《史记》采用的可能是战国时赵国流传的家族叙事。这里想强调的不是哪个版本对,而是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什么。晋国的国君可以灭掉一个卿族,也可以再把它扶起来。君权不是没有力量,它的力量恰恰在于可以在卿族之间选边。

第三次是厉公诛三郤。公元前五七四年,郤氏一门有三人同时位列卿职,晋厉公把他们全部杀掉。这是国君对卿族最成功的一次打击。但转过年头,另外两位卿就把厉公杀了,另立新君,前后不到两个月。

杀卿的君主随即被卿所杀。此后晋国的国君再没有认真尝试过这种做法。

第四次是栾氏。公元前五五〇年,栾氏发动叛乱失败,被范氏为首的几家消灭。这一次从头到尾没有国君什么事。

四次摊牌的方向很清楚。第一次卿杀君而无事,第二次君还能在卿族之间做仲裁,第三次君主出手成功但立刻被反杀,第四次君主已经不再是参与者。

剩下的问题只是谁吃掉谁

国君退场之后,剩下的是卿族之间的兼并,逻辑与列国兼并完全相同。

有两件事说明这些家族已经不只是贵族。

一件是公元前五一三年晋国铸刑鼎,把成文的刑书铸在鼎上公布。在此之前,规则掌握在贵族手里,怎么判由他们说了算。把条文公开,等于承认治理需要一套人人可见的规则。郑国公布成文法比晋国早,晋国这一次的分量在于刑鼎出自卿族之手。孔子对此有过批评,理由是贵贱的秩序会因此乱掉,这条批评和上面董狐那一条一样出自《左传》。他的判断在事实层面是对的。

另一件是公元前四九三年赵鞅在一场大战前的誓词,见于《左传》。这时晋国内部的兼并战争已经打了四年,那场战争下面就要说到。他许诺立功者按等级授予封赏,其中大夫一级得到的是县或郡。这句话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卿族的领地已经不是一片浑然的采邑,而是分出了带名目的行政单位,与他们自己那种世袭采邑的出身正好相反。第二,在当时的晋国,县的地位高于郡,与后来郡管辖县的关系恰好颠倒,这提醒我们制度名称的稳定往往掩盖着内容的翻转。

兼并的过程可以数出来。公元前四九七年起,范氏与中行氏同赵氏开战,打了几年,两家失败逃往齐国,六卿变成四家。剩下的智、赵、韩、魏之中,智氏最强。

智伯率韩魏两家围攻赵氏的晋阳,围了一年多,引水灌城。到公元前四五三年,城将破时,赵氏派人游说韩魏,指出赵亡之后下一个就是他们。韩魏倒戈,反过来决水淹了智伯的军队,智氏被灭族。赵襄子把智伯的头做成饮器,这个细节见于《战国策》和《史记》。

晋国的实土从此归三家所有。国君还在,再过二十来年,他名下只剩两座城,但那和有没有已经没有区别。

为什么是晋国

同样是春秋大国,为什么被拆掉的是晋国。

对照楚国最清楚。上一讲提到过楚国的令尹这个职位,这里要补充的是它由谁来担任。令尹长期出自若敖氏一类的公族,楚国也发生过令尹家族的叛乱,结果是被镇压下去,那一族被灭。原因是楚王本人拥有直属的军队和大片王室直辖的领地,公族坐大时,他有独立的力量可以动手。晋君没有这个东西。清除公族的同时,晋君也失去了以公族名义控制的资源,他的直辖地反而在历次赏赐中不断缩小。

齐国是另一种情况。田氏取代姜氏用了很久,靠的主要不是军功而是收买人心,最后的结果是换了一个国君家族,国家本身没有分裂。晋国的六卿势均力敌,谁也吃不掉所有人,所以结局不是取代而是分割。

所以答案不在于晋君是否昏庸,也不在于哪个卿特别有野心。晋国在春秋初年做过一个选择,用能力标准替换血缘标准来分配权力。这个选择让它领先了一百多年,也让它交出了自己的全部资源。选择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同时取消了任何可以收回这些资源的手段。

后来的历史反复回到这个问题上。战国的变法,秦汉的郡县与官僚制,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让官职不再随人变成家产。那套办法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从晋国这样的失败里得到的。

争议与存疑

第一,赵氏孤儿的真伪。如前所述,《左传》与《史记》两个版本在系年、起因和人物上都不相同,不可能同时成立。多数意见倾向《左传》,理由是它成书更早、叙述与晋国政局的其他环节相互衔接。但也有研究者认为《史记》所据的材料未必全是虚构,其中可能保存了赵氏一方的说法。今天能确定的只有赵氏一度遭到重创、后来复起这个骨架。

第二,晋阳之战的年代。本讲用的是公元前四五三年,这是通行的系年。但《史记》各篇之间以及它与《竹书纪年》一类材料之间,对这一段的年数记载互有出入,也有把这一段的年数排得略早的意见。这类分歧在春秋末到战国初的年代学里相当普遍,原因是各国纪年方式不同且传抄有误。

第三,晋无公族这句话的分量。本讲采取的是它有实际内容但不能绝对化的读法。学界对晋国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排除了公室成员参政,仍有不同估计,因为公族大夫、公室子弟出任官职的记载零星可见,难以据此判断整体格局。

第四,六卿的构成与轮替。传世文献对某些年份谁在卿位、次序如何,记载并不完全一致,后人整理出的世系表有推定的成分。本讲只用了几个关键节点,没有依赖完整的名单。

第五,晋国的县与郡究竟是什么。誓词里县在郡上,这一点材料清楚。但当时的县和郡各自管辖多大、由谁任命、与国君的关系如何,材料太少,无法复原。这也牵涉到上一讲提到的争论,即春秋的县与战国以后的郡县是否属于同一制度。

第六,三家分晋应当算春秋还是战国。历来分期方案不止一种,有以公元前四五三年三家灭智为界的,有以公元前四〇三年周王正式承认三家为诸侯为界的,也有采用其他年份的。这不只是划线问题,它背后是对时代性质的判断,即断裂发生在实力格局改变的那一刻,还是发生在名义被追认的那一刻。下一卷开头会专门处理这个问题。

功臣这个词

回到最初的问题。最强的国家怎样被自己的功臣拆掉。

现在可以看出,功臣这个说法本身就带着一个误导。它把事情说成一群人辜负了国家,而实际发生的是一套制度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到了尽头。

晋国需要能干的人,就得给他们位置。给了位置就得给资源,否则他们干不成事。资源一旦交出去,就会在家族里沉淀下来。沉淀几代之后,这些家族就不再需要国君给的位置了,因为位置早已长在他们身上。整个过程里没有一步是不合理的,每一步都是当时最合理的选择。

这类结构在后世不断重演,只是名字换了。汉的外戚与豪族,唐的藩镇,明的内阁与宦官,清的督抚。每一次都是为了解决一个真实的问题而设立,每一次都在解决问题的同时积累出新的力量,每一次这种力量都要靠下一次危机来清算。

真正没有解决的问题是:一个统治者要把权力交给能办事的人,又要保证随时能收回来。这两件事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同时做到,两千年里没有出现过稳定的答案。晋国是第一个把这个问题演示完整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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