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四六年,宋国大夫向戌奔走于晋楚之间,促成了一次和会。晋楚两国和另外十来个国家的代表在宋国会盟,约定停战。这件事史称弭兵,意思是把兵器收起来。
促成这件事的为什么是宋国,值得说一句。宋国是商朝王室后裔所建,在周的诸侯里身份特殊;它地处中原腹地,正在晋楚南北对进的通道上,两大国一交锋,它就要被卷进去,多次被围。也就是说,宋国既有足够的资格出面,又有最强的动机促成停战。做中间人这件事,往往轮不到最有力量的人,而落在最受不了现状的人身上。
会上还有一个细节。晋楚两国为谁先歃血争执不下,最后是晋国让了这一步,由楚国先歃,但传下来的记载里,晋国仍旧写在楚国前面。这类次序之争在今天看来近乎无聊,但在当时,歃血的先后就是名位的高下,是这套体系用来表达排序的语言。争到最后各让一步,本身也说明双方都不想因为一个仪式再打起来。
按当时的标准,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外交。此后晋楚之间没有再打过大仗,中原地区大规模的国际战争基本停止。以结果论,它比此前任何一次会盟都管用。
但如果把它当作一个和平的成就来讲,就会看不见真正发生的事。这一讲要问的是三个问题。停战为什么在这一年才谈得成。停下来之后,成本由谁承担。以及,一个已经不打仗的国际体系,为什么反而在此后几十年里彻底垮掉。
和平谈成,通常不是因为有人想通了,而是因为双方都打不动了。
这一点有一个现成的对照。弭兵不是第一次。三十多年前,也是宋国的一位大夫促成过一次晋楚停战,双方也确实盟誓了。但只过了四年,晋楚就在鄢陵打了一场大战,前一次约定作废。两次弭兵,形式几乎一样,中间人的身份也一样,结果一次失败一次成功。差别不在外交技巧,在于第二次的时候,两边确实都打不动了。
晋国这一边,上一讲已经讲清楚。到弭兵前后,晋国的实权分散在几个卿族手里,六卿之间的兼并已经开始酝酿。这样一个国家在对外事务上仍有威名,但它做任何决定都要先在内部完成一次分赃。执政的卿并不特别在意国君的威望,他们在意的是自家的封邑和排位。对这样的执政者来说,一场旷日持久的南方战争没有任何好处。
楚国那一边,压力来自一个新的方向。此前几十年,楚国的东面,长江下游一带,一个叫吴的政权壮大起来,开始持续骚扰楚国的侧后。楚国从此必须两线应付,无力再把主力长期投在中原。
于是弭兵之所以能谈成,条件是两个霸主同时失去了继续争霸的能力。向戌的功劳是找准了这个时点,并且让双方都有台阶可下。
这里可以下一个不太好听的判断。春秋的霸主体系,从来不是靠会盟维持的,会盟只是把实力对比写下来。当实力对比是一强压众时,会盟就是秩序;当实力对比是两强相持时,会盟就是停战;当两强都空了,会盟就什么也不是。弭兵是第二种,而它离第三种只有几十年。
停战条款里最关键的一条,是中小国家此后要同时向晋楚两国朝贡。
这一条通常被一笔带过,其实它是整个协议的核心。此前的体系里,一个中等国家依附一个霸主,向它纳贡,换取它的保护。现在它要向两个霸主纳贡,负担加倍,而保护并没有加倍——因为两个霸主已经约好互不动手,它们本来就不会为了这个小国去打对方。
也就是说,弭兵之会是两个打不动的大国,把战争成本转成了小国的经常性开支。晋楚停战,中小国家买单。
要理解这个负担有多重,可以看看弭兵之前郑国的处境。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晋军来了就归附晋,楚军来了就归附楚,一年之内改换阵营是常事。《左传》里记下郑国执政者的一句自述,大意是他们只能把祭品和财礼都备好,放在两条边境上等着,谁来了就送给谁。这不是软弱,是小国在两强之间唯一可行的活法。弭兵之后,这种被动的两面应付被写成了固定的制度,从临时的求生办法变成了长期的义务。
这件事在当时就有人说破。《左传》记下郑国的子产在一次会盟上力争减轻贡赋,理由是郑国爵位不高,却被要求按公侯的标准出贡,负担不起。他争了很久,最后争到了一些减免。这段记载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他能争的只有额度,不能争这件事本身该不该有。
从这个角度看,弭兵不是霸主政治的修复,而是它的变质。讲齐桓公那一讲说过,霸主顶替的是天子的功能,定规则、断争端、罚违约、御外敌。小国向霸主交的贡赋,可以看作这些服务的对价。到了弭兵之后,服务这一头没有了,收费这一头留下来并且翻倍。一个只收费不办事的体系,剩下的只有形式。
形式还能维持很久。会盟照常举行,礼仪照常执行,文书照常往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不解决任何问题。
真正终结这套体系的力量,不在这套体系里面。
吴国在长江下游,早期与中原来往很少。《左传》记载,楚国有一位大夫出奔到晋国,此后与国内政敌结下死仇,他向晋国请求出使吴国,晋君答应了,他到吴国之后教吴人使用战车和中原的战法,目的就是让吴国从背后牵制楚国。这件事发生在弭兵之前几十年,是一次典型的以夷制夷的操作,而它的后果远超设计者的预想。
吴国学会了中原的军事技术,却没有接受中原的政治规则。早期的吴国与中原诸侯见过面,也一起开过会,但它不承担朝贡义务,不认任何人是自己的霸主,更不讲那套关于什么时候可以打、打到什么程度为止的默契。它与中原打交道,是作为一个外部的合作者,不是作为体系里的一员。
公元前五〇六年,吴军大举伐楚,五战五胜,攻入楚国的都城郢。这是春秋两百多年里从未有过的事。春秋以来不是没有大国的都城被兵临城下,但一座头等大国的国都被整个占领,郢是第一次。楚昭王出逃,楚国靠着大臣申包胥到秦国求援,秦军南下,加上吴国内部生变,才得以复国。
这件事的冲击不只是军事上的。此前大国之间的战争,虽然残酷,但有边界:战败国割地、纳贡、更换执政、承认对方的领导权,很少走到灭国那一步,更没有攻破大国国都的先例。吴国把这个上限打掉了。
吴国的扩张不只是几次军事冒险。攻入郢都之后二十年,它转向北方,为了让水军和辎重能从长江进入淮河流域,在江淮之间开凿了一条运河。这是中国见于记载的最早的大型人工水道之一。一个被中原视为边缘的政权,动用了中原国家很少用在对外扩张上的工程能力,来支撑自己的北上。所谓边缘,是政治上的说法,不是能力上的。
从此以后,参战各方都必须假设对手可能不留余地。这个假设一旦成立,此前那套建立在克制之上的默契就没有意义了。战国的战争形态,逻辑起点在这里。
吴国的结局来得比它的崛起还快。
公元前四九六年,吴国伐越失利,吴王阖闾负伤而死。两年后,他的儿子夫差在夫椒大败越国,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向吴国求和称臣。此后勾践积蓄力量,吴国则把主力用于北上争霸。
公元前四八二年,夫差率大军北上,在中原的黄池与晋国会盟,争夺盟主的名位。到夫差手上,吴国要的已经不是留在这套体系外面,而是坐到它的最高位置上。就在他离国的时候,越国袭击了吴国本土。此后两国又打了将近十年,越国终于灭掉吴国,夫差自杀。这一年是公元前四七三年,距离吴军攻入郢都不过三十三年。
关于勾践,有一个流传极广的说法需要处理。
卧薪尝胆这四个字,今天几乎是勾践的代名词。但它不是同时代的记载。《左传》与《国语》记勾践的隐忍与复国,都没有这个说法。尝胆这一半出现在《史记》里,写的是他把苦胆放在座位边上,坐卧都看着它,吃饭时也要尝一尝。卧薪这一半要晚得多才出现,而且最初被用来形容的还不是勾践。两半合成一个成语并固定到勾践身上,是后来很长时间里层层累积的结果。
这不是要否定勾践的隐忍。《史记》成书虽晚,但勾践隐忍图强这件事本身有更早的材料支持。要区分的是史实与叙述:一个人做过什么,与后人用什么形象记住他,是两件事。而后一件事往往比前一件事传播得远。
同样需要区分的还有西施。她与吴越之争的关联,先秦的记载里找不到,是后世逐步添加上去的。勾践的谋臣范蠡在灭吴之后离开越国,这一节见于较早的材料;至于西施与他同行这一节,属于更晚的传说。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套体系是怎么结束的。
它不是被推翻的,而是同时从两个方向失效。
一个方向是内部空转。霸主体系的运转前提是,有一个大国既有能力提供秩序,又有意愿承担成本,小国的贡赋是对价。弭兵之后,这三样里只剩下收贡赋。而且晋国这个主要提供者本身已经不是一个统一的行动者,它的对外承诺要看六卿中谁在执政。一个承诺随时可能作废的担保人,等于没有担保人。
另一个方向是外部否证。吴国和越国用几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不进入这套体系,不遵守它的规则,不但不吃亏,反而赢得更快更彻底。吴国攻破了郢都,越国灭掉了吴国,这两件事在旧规则下都不该发生。规则一旦被证明可以不遵守而获利,它就不再是规则,只是一种自愿的自我约束。
两个方向合起来,结论就出来了:留在体系里的收益越来越少,退出体系的代价越来越低。到这一步,没有人需要专门去摧毁它。
值得注意的是吴越自己的做法。吴国的君主自称是周王室先祖之兄的后代,越国的君主自称是大禹的后代。
吴国这一条在春秋当时就已经在用。黄池之会上吴人与晋人争先歃血,双方讲的都是姬姓里的名分,吴人说论周王室的辈分自己更长,晋人说论姬姓自己是伯长。吴国能这样说,前提是它的姬姓身份已经被对方接受为可以讨论的东西。越国那一条则要到后来的史书里才见到。两条的真伪都无法用当时的材料证实。
本卷讲楚国北上那一讲说过,补写谱系是被接纳过程的最后一步。吴越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它们还没走完,就已经先后灭亡了。
第一,弭兵之会的实效有多大。一种意见认为它换来了中原数十年的和平,另一种意见认为晋楚本已无力再战,会盟只是把既成事实写下来,没有独立作用。可以确定的是会后晋楚之间未再爆发大战,但同一时期吴楚之间的战争极其激烈,所以和平这个词只在中原这个范围内成立。
第二,卧薪尝胆的层次。如前所述,尝胆见于《史记》,卧薪出现得更晚,两者合并并固定到勾践身上经历了很长时间。学界对每一层出现的具体时间仍有考辨,但先秦文献没有卧薪尝胆这个说法,这一点没有争议。
第三,吴越的族属与谱系。吴自称出自周人先祖之兄,这条说法在春秋当时的外交场合就已经在用;越自称出自大禹之后,则要到后来的史书里才见到。两条的真伪都缺乏当时的证据。考古材料显示吴越地区有自身的文化传统,与中原既有联系也有差异。这与讲楚国谱系时的情况相同,谱系是结果不是原因,不能用它来证明族属。
第四,孙武其人。攻入郢都这场战争,后世的叙述常把孙武放在核心位置,《史记》为他立了传。但记载这场战争最详细的先秦史书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孙武,指挥者写的是另外几个人。因此孙武是否实有其人、《孙子兵法》是否出自他手,历来有争论。近几十年出土的兵书竹简为这场争论提供了新材料,但没有终结它。
第五,黄池之会谁做了盟主。《左传》与《国语》的记载直接冲突,一部说晋国先歃血,一部说吴国先歃血。这是研究春秋末年国际关系时常被引用的一个例子,说明即便是时代相近的记载,也会因立场不同而给出相反的结果。本讲因此只说争夺盟主的名位,不说结果。
第六,春秋的下限该划在哪一年。《春秋》这部书的记事收在孔子的晚年,《左传》记到更晚,而《史记》的年表另起于其他年份。上一讲提到三家分晋作为分期线的争论,这里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不同的下限反映的是对时代性质的不同判断,不是单纯的技术分歧。
第七,西施与范蠡的传说。范蠡在灭吴后离开越国,有较早的材料记载。西施与吴越之争的关联在先秦文献中找不到,属于后世累积。至于两人同行泛舟,出现得更晚。这类故事的形成过程本身是有价值的研究对象,但不能当作史实使用。
回到卷一开头。这一卷从周王室失去实力讲起,讲天子的名分如何空掉,霸主如何借用这个空名分提供秩序,一个被叫作蛮夷的国家如何一步步被写进华夏,最强的国家又如何被自己的功臣拆散。
到弭兵与吴越,这条线走到了尽头。
值得注意的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有发生什么。旧秩序垮掉之后,没有任何人接管它。吴国崛起又覆灭,越国灭吴之后北上,一度也被称为霸主,但很快退回东南。晋国分成三块,齐国换了君主家族。此后一百多年里,会盟还照样举行,但没有人再靠它去主持秩序,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是个亏本买卖。
真正被抛弃的不是某一个霸主,而是霸主这个位置本身。列国不再争夺谁来主持秩序,转而争夺谁能吞并谁。这个转变没有宣布的时刻,但它一旦完成,战争的目标就从服从变成了消灭。
下一卷要处理的就是这个转变。第一件事是三家分晋,以及周天子在公元前四〇三年正式承认三个卿族为诸侯。那一天周王室做的事,和它当年承认曲沃武公做的事是同一件。区别在于,这一次它连剩下的名分也一起卖掉了,而买家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