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大争之世
第 10 讲 · 卷二 · 大争之世 | 春秋末—战国末

百家争鸣卷二
一〇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诸子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吗。

本讲 · 已诵 0%
很抱歉,你的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功能(Web Speech API)。建议使用最新版 Chrome、Edge 或 Safari 打开本页面,即可正常聆听故事。文字内容仍可正常阅读。
先把这个说法拆开

百家争鸣这四个字,今天多半被当成一个褒义的概括,指思想繁荣、学派林立、彼此辩难。这没有错,但它掩盖了几件更值得问的事。

第一,家派的名单是后来才排定的。战国当时确实有人自称属于某一家,儒和墨这两个名号那时就在用,彼此也以对方为论敌。但道家、名家、法家这几个名目,是汉代人整理旧籍时追加的分类。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份完整名单里,有些名号是当时人自己的归属,有些是后人的归纳,而这两种来历常常被混着用。

第二,争鸣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他们在一个共同的论坛上互相辩论。实际情况更零散:多数人彼此不曾见面,有些人相差上百年,所谓的论战往往是后学在书里驳前人。真正面对面的辩论有,但不是常态。

第三,也是这一讲要处理的:他们是不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通行的答案是肯定的,说诸子都在回答天下如何才能重归秩序。这个答案有道理,但太笼统了,笼统到没有解释力——任何时代的思想家都可以说是在关心秩序。

这一讲想给一个更具体的说法。诸子面对的确实是同一个局面,但他们从这个局面里读出的问题不是同一个。分歧不在答案,在问题。

他们共同面对的那个局面

前面九讲讲的就是这个局面。

周天子的名分空掉了,霸主政治借用它撑了一段,然后连借的必要都没有了。诸侯国内部,卿族取代国君,家臣挟持卿族。变法拆掉了中间层,把人和地直接编进国家的账册。战争从争夺服从变成了消灭对手。

对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这个局面呈现为几件很具体的事:原来管用的规矩不管用了;说话算数不再有保障;杀人的规模越来越大;一个人的出身不再决定他的一生,但他的性命也不再有任何依托。

所有诸子都在回应这个局面。这一点没有疑问。

但同样一个局面,可以读出很不一样的问题。

有人读出的是:那套好的秩序为什么坏了,怎样才能修回去。有人读出的是:我们一直以为好的那套秩序,是不是本来就是问题的原因。有人读出的是:秩序坏不坏先放一边,眼下这个国家怎样才能不被吞并。还有人读出的是:在动手回答前三个问题之前,先得问一句——各家都说自己对,判断谁对的标准从哪里来。

这四种读法,指向四类完全不同的工作。把它们说成对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答案,会漏掉最要紧的东西。

第一种读法:修复

第一种读法认为,问题出在人不再按规矩办事,而规矩本身是好的。

孔子是这一路的代表。他一生的努力可以概括为一件事:让那套已经松动的礼重新变得可信。他关心的不是设计新制度,而是恢复旧制度的效力。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常见的误解。孔子讲的礼,不只是仪式和礼貌,它是一整套关于谁该做什么、什么场合用什么规格的规定,包括政治上的名分。上一卷讲过周郑交质,讲过霸主借用天子的名义,说的都是这套东西怎样一步步失效。孔子看到的正是这个过程。

他给的办法是从人下手。制度靠人执行,执行的人如果心里不认这套东西,条文写得再细也没用。所以他讲仁,讲君子,讲修身。这不是把政治问题转化成道德问题,而是他判断制度的失效根源在于执行者的失信。

值得注意的是他本人的际遇。他在本国做过官,离开之后带着学生周游列国很多年,见过不少国君,再没有得到过真正的任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在一个各国都急需人才的时代,他这套主张卖不出去。不是因为没有人听得懂,而是因为它要求统治者约束自己,见效又慢,而当时的国君要的是立刻能用的办法。

孟子继承了这条线,并且往前推了一步。他把问题从执行者扩展到统治者,主张统治的正当性取决于百姓是否愿意接受,如果统治者失去人心,被推翻是合理的。这个主张在当时相当激进。

荀子也属于这一路,但他的判断不同。他认为人的本性并不自然向善,所以不能指望自觉,必须靠外在的礼法来塑造和约束。他讲的礼已经很接近后来的法度。他教出的两个最有名的学生,一个是李斯,一个是韩非,都走向了法家。这件事怎么理解,历来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荀子那条线内在地通向法家,学生只是把它推到底;一种认为荀子始终在儒家之内,韩非对礼的处置是一次断裂。本讲不作裁定,但无论取哪一种,这两位学生的去向都说明第一种读法与第三种读法之间并非隔绝。

第二种读法:怀疑前提

第二种读法比第一种更激进。它怀疑的不是执行,是那套秩序本身。

道家这一路认为,礼、法、仁义这些东西不是治乱的解药,恰恰是乱的产物,甚至是乱的原因。它的推理是:需要专门提倡孝道,说明孝已经稀缺了;需要制定详细的法条,说明信任已经不存在了。每一次加强规范,都是在承认前一层规范失败了,而新的规范又会催生新的对抗。

由此得出的主张是减少干预,让事情按自己的节奏走。这常被理解为消极避世,但它包含一个至今锋利的观察:治理行为本身会制造它要解决的问题。

墨家是另一种怀疑,方向不同。它同意需要秩序,但不同意儒家那套秩序。儒家主张爱有差等,先亲后疏;墨家主张兼爱,一视同仁。儒家重视丧葬礼乐;墨家认为那是浪费,应当节用节葬。墨家还反对进攻性的战争,并且发展出一整套守城的技术。

墨家值得特别注意,因为它是各家里唯一有严密组织的。它有首领,有纪律,成员要服从调遣,据说还能赴死不退。它不只讲道理,还动手。传世的墨家文献里有大量守城的技术条目,从城门器械到守备编制都有,这是一套真做过的东西。至于墨者介入列国攻伐的事迹,见于战国子书的记述,其中最著名的一次以进攻被取消收场。一个学派同时是一个能够集体行动的团体,在当时是独一份。这也可能是它后来消失得那么彻底的原因之一:一个有组织能力的民间团体,在统一王朝下没有位置。

第三种读法:不问对错,只问有效

第三种读法把前两种搁在一边。它的出发点不是天下应该怎样,而是这个国家现在怎么办。

法家是这一路。上上一讲讲的变法就是它的实践,上一讲讲的郡县制则是那场实践落成的机器。它的基本判断有三条。人是趋利避害的,所以要用赏罚而不是教化。不能指望总遇到贤能的君主和官员,所以制度要设计成由平庸的人执行也能运转。国家的力量来自可以计量和调动的资源,所以要把人编起来。

法家在当时的优势还有一层,与主张的对错无关。它的办法可以立刻实施,而且很快就能在账面上看到结果——垦田多了多少,户口增了多少,斩首记了多少。别的各家要求的是长期投入,效果要几十年后才显现。而一个国君的在位时间有限,周边的邻国不会等他。在这样的处境里,见效快本身就是一种压倒性的说服力。

法家常被说成不讲道德。更准确的说法是,它认为道德不能作为制度的基础,因为制度必须在最坏的情况下依然有效。这个判断本身有它的道理。

它的问题不在冷酷,在别处。这套设计对君主之外的所有人都有约束,唯独对君主没有。它把权力集中到一个点上,却没有回答谁来约束那个点。法家集大成的韩非对这个漏洞是清楚的,他讲了很多君主自我保全的技术,但那些技术保护的是君主个人,不是制度本身。

这就是上一讲结尾说的那个问题:中间层被拆光之后,顶端出事就没有东西可以支撑。法家造出了这台机器,没有造出它的刹车。

第四种读法:判断的标准从哪里来

还有一类思考,方向更内向。

它注意到一件事:各家都认为自己对,而且都能自圆其说。那么判断谁对的标准从哪里来。如果标准本身也是某一家提出的,这个论证就是循环的。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不少,给出的答案却分成方向相反的两路。

一路认为这个问题可以解决。名家研究名与实的关系,讨论概念如何指称事物,那些看似诡辩的命题,是在检验名实之间的对应能不能站得住。要说明的是名家内部并非一路,另有一支的命题恰恰指向界线无法固定,方向更接近下面那一路。后期墨家走得更远,建立了一套关于辩论的规则,明确主张一场辩论里双方不可能都对,必有一方合乎实情。所谓后期墨家,指的是墨子之后仍以墨者自居的那一批人,他们留下了一批专讲论证方法的文字。他们提出标准问题,是为了回答它,为了让争论可以裁定。

另一路认为不能解决。这一路在庄子那里推得最远:你说你对,我说我对,请谁来评判。找一个同意你的人来评,他本来就站在你那边;找一个同意我的人,同样如此;找一个两边都不同意的人,他又凭什么;找一个两边都同意的人,他既然两边都同意,也就无从分判。四种可能都堵死了。这个推理把标准问题推到了尽头,结论是争论无法靠争论裁定。

后一路在中国后来的思想里没有成为主流,但这个问题没有消失。它提醒的是:各方都用自己的标准评判对方时,争论不会有结果,只会有胜负。而胜负取决于谁掌握权力。

到战国末年,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不是某一家说服了别人,而是采用了某一家主张的那个国家,赢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讲这些

有一个问题常被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三百年。

原因不神秘,主要有三条。

一是需求。列国竞争激烈,国君急需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会打仗的、会理财的、会外交的、会立法的,都能找到位置。思想不是奢侈品,是一种可以出售的技能。

二是身份的松动。上上一讲说过,变法取消了世袭俸禄、迁走了封君、把人直接编进国家的账册。这件事的一个副产品是,读书人和有一技之长的人不再必须依附于某一个封君才能生存。他的本事本身成了可以携带的东西。这一条主要适用于战国,孔墨的时代还在变法之前。

齐国做过一件很能说明问题的事。它在都城养了一大批各国来的学者,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和相当高的名位,但不让他们担任实际职务,只让他们议论。这个做法后来被称为稷下学宫,不过它当时是一所建制化的机构还是一片养士的居所,材料并不清楚。从后果看,这像是一笔划算的安排:养着一批不掌权的聪明人,既能得到建议,又不必担心他们干预朝政,同时还为齐国赢得了名声。这是从结果反推的解释,齐国是不是这样想,没有材料可证。后来被反复征引的几位学者在那里待过,也有同样重要的人从未去过。

这也说明思想活动有物质基础。讲学要有人供养,著书要有材料和抄手,游历要有路费。没有这些投入,很多东西不会被写下来,也不会流传。

三是没有人管得住所有人。这一点最关键。天下还没有统一,任何一家被某国压制,都可以到别国去讲;任何一个君主想垄断人才或者封住所有人的嘴,都办不到。

这三条合起来说明一件事:百家争鸣不是因为那个时代特别宽容,而是因为没有人有能力不宽容。

这也预告了它的结束方式。统一之后,第一条和第三条都不成立了:不再有列国竞相求才,也不再有别处可去。只有第二条留了下来——身份的松动是变法造成的,不随统一而消失,反而被推行到全国。此后思想仍然发展,但游戏规则变了:不再是各家向列国推销,而是所有人向同一个朝廷说话。

争议与存疑

第一,家派划分的可靠性。诸子分家的名单出自汉代人的整理,划分标准是后设的。同一个人的主张可能横跨几家,同一家内部差别可能很大。用这份名单去理解战国思想,方便,但会造成误导。本讲沿用它,是因为它已经通行,但要提醒它的性质。

第二,各家典籍的成书。先秦子书大多不是一人一时写成,而是学派内部长期累积、后学编订的结果。以某一部书里的某一句话去论证某一个人的思想,风险很高。本讲因此不引原文,也不把某一句话系于某人名下,但沿用通行的思想归属,即把某种主张的方向归到某人或某一路,这是可以说的;至于他是否说过某一句具体的话,本讲不作断言。

第三,孔子与礼的关系。孔子是要恢复周礼原样,还是要在旧名目下注入新内容,历来有不同解释。这一分歧牵涉到如何理解整个儒家传统,至今没有定论。

第四,人性的争论。孟子与荀子关于人性的分歧影响极大,但两人使用的性这个字含义是否相同,学界有讨论。有意见认为他们争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第五,道家的成书与性质。道家两部主要典籍的作者、年代与内在一致性,都是长期讨论的问题。把它们当作一个统一学派的连贯主张,是一种简化。

第六,墨家消失的原因。有归因于组织形态与统一王朝不相容的,有归因于其主张过于严苛难以持久的,也有认为它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融入其他传统的。材料不足,无法判定。

第七,法家是不是一个学派。这个名目同样出自汉人分类。被归入其中的人时代不同、主张不同,有的重法,有的重术,有的重势,彼此并不认同。把他们视为一个统一学派,会掩盖内部差异。

分歧在问题,不在答案

回到最初的问题。诸子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吗。

不是。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局面,但从中读出了四个不同的问题:怎么把坏掉的秩序修回去;那套秩序是不是本来就错了;眼下这个国家怎样才能活下来;以及,判断谁对的标准从哪里来。

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一件常令人困惑的事:为什么这些人常常说不到一起去。他们不是在同一个问题上给出了不同答案,而是各自在回答自己认定的那个问题。孔子和商鞅之间的距离,不是两种治国方案的距离,是两种问题意识的距离。

这也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事。赢的是秦国,而秦国走的是第三种读法。这一路之所以胜出,是因为在那场竞争里,只有它直接回答了君主最急迫的问题,而且见效够快。汉朝以后,第一种读法逐渐取得正统地位,但它接管的那套官僚机器,是第三种读法造出来的。此后两千年,中国的统治形态一直是这两者的混合:用第一种读法说话,用第三种读法办事。

第二种和第四种读法退到了边缘,但从未消失。每当那套混合体制显出它的代价时,它们就会重新被人想起。魏晋之际、晚明、清末,都出现过这样的时刻。

还有一点值得说。分歧在问题而不在答案,这件事有一个不太好受的后果:它意味着这些争论原则上无法通过辩论解决。两个人如果连要解决什么都不一致,摆事实讲道理是不会让他们靠拢的。所以战国思想的结局不是某一家说服了别人,而是某一个国家赢了,它采用的那一家随之取得了地位。

这些思考之所以到今天仍然值得听,不是因为其中哪一家给出了正确答案。是因为他们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把一个共同体可能面对的几种根本困境,各自推到了逻辑的尽头。后来的人再想这些问题,很难走出他们划定的范围。

iPhone 和 iPad 上,网页只能用系统语音。想听更好的声音,请用Edge 菜单里的「朗读」(点底部的 ⋯ ,选「大声朗读」/Read aloud),它有和电脑上一样的自然语音,也会跟着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