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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争之世
第 12 讲 · 卷二 · 大争之世 | 公元前 260—前 221 年

长平之后卷二
一二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统一为什么落到秦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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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要小心回答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一种标准答案:秦国变法最彻底,制度最有效,所以它赢了。

这个答案不算错,但它有一个毛病。我们是在知道结局之后回头看的,于是很容易把所有导致这个结局的因素都挑出来,把不导致这个结局的因素略过去,最后得到一条笔直的道路。历史当事人看到的从来不是这样。

上一讲说过,六国合纵有过几次真正的成功,一度把秦国压回关中。如果只看那几年,你会得出完全相反的判断。秦国也吃过败仗,也丢过土地,也有过内乱和王位危机。它不是从头顺到尾的。

所以这一讲要做两件事。先把秦国确实具备的条件说清楚,这一部分相当扎实。然后把不那么扎实的部分也说清楚,包括那些本来可能改变结局的地方。最后再看,这两部分合起来能得出什么样的答案。

长平

公元前二六〇年,秦赵两国在长平决战。

这场战役的背景是上党。秦国攻打韩国,切断了韩国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上党的守臣不愿降秦,把整个郡献给了赵国。赵国接受了。这个决定后来被反复讨论:接受意味着立刻与秦国全面开战,不接受则等于把一片战略要地送给对手。

先要说清这场对峙的规模,否则后面的事说不通。双方投入的兵力都是当时的极限,加起来是几十万人级别,在一片不大的山地里相持了数月。这个量级的军队每天要吃掉的粮食,需要一条不间断的运输线来支撑,而运粮的人自己也要吃。距离越远,路上消耗掉的比例越高,到一定距离之后,运一石粮到前线要耗掉好几石。前面讲郡县制那一讲说过,同一套户籍和上计有两面:一面让国家知道自己有多少户、每户几口、多少地,一面用来考核那些替它管事的官员。长平这样的战争,就是这套账最终要支撑的东西。

双方在长平对峙很久。赵国先用的是老将,采取坚守不战的办法。这个打法是对的——秦国远道而来,补给线长,拖下去对赵国有利。但拖也有代价,赵国的国力支撑不了这个量级的长期对峙,国内压力越来越大。

后来赵国换了将领,改守为攻。新将领出兵求战,被秦军切断后路、分割包围。赵军断粮多日,突围不成,主将战死,余部投降。

投降之后发生的事,是这场战役被记住的主要原因。秦军把降卒大部分处死,只放回了少数年幼的。关于被杀的人数,传世记载给出的数字极大,但战国时期的战争伤亡数字普遍存在夸大,这个具体数字学界并不采信为实数。可以确定的是规模巨大,且是对已经投降、已经解除武装的人下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传世记载给过一条理由。它借秦军主将之口写下一段计议,大意是这批降卒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生变。要说明这条理由的性质。它出自正史的列传,属于史家转述的将领计议,不是当日的军令文书,所以它记的是后人认为那位秦将当时的盘算,不等于实际动机,仍有讨论余地。

除这条之外,还可以想到另外两种可能。一是粮食,秦军自己的补给已经紧张,养不起数量巨大的俘虏。二是威慑,让其余各国知道抵抗的代价。

记载给的那一条最值得停一下,不过下面这层解释是本讲的读法,记载本身没有说到这一步。降卒之所以可能生变,一个原因是放回去他们就会被重新编入赵军——战国的兵源就是编户,也就是登记在国家册子上的每一户平民,还人等于还兵。也就是说,在这套体系里,敌国的丁壮首先被算成对方的兵源,而不是人。这个算法解释了为什么这样一个决定在当时是想得出来的;但它仍然是有人做出的决定,不是制度自己做的。

这件事需要如实交代,也需要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上一卷讲吴国攻入郢都时说过,此前大国之间的战争虽然残酷,但有边界,战败国割地、纳贡、更换执政,很少走到灭国那一步,而吴国打掉了这个上限。长平是这个过程的终点:连已经放下武器的人,也不再有活下来的默认预期。

长平改变了什么,没改变什么

长平之后,赵国失去了独立抗衡秦国的能力。东方六国中唯一还能单独、持续地与秦国正面较量的国家垮掉了。

但要注意,长平没有直接导致统一。

从长平到秦灭六国,中间还有近四十年。这四十年里发生了不少事:秦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久攻不下,最后大败,是魏楚两国出兵救援的结果;秦国经历过王位的快速更替和权臣当政;六国也还组织过合纵。如果长平之后一切都已注定,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也不必发生。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长平消除了六国获胜的可能,但没有保证秦国一定能赢。这两件事不一样。前者说的是六国不可能翻盘,后者说的是秦国仍然可能自己出问题。

秦国确实差点出过问题。它在这四十年里经历了几次君位更替,其中有一位在位仅数日,还有一次由年幼的君主即位、大权落在权臣手里,后来才被清算。这类时刻是一个集权国家最脆弱的地方——前面讲郡县制那一讲说过,一套把中间层全部拆除的制度,一旦顶端出问题,结构上就没有别的力量可以承担后果。秦国每一次都挺过来了,这里面有制度的因素,也有运气的成分。

同样要说的是,六国在这四十年里并非只能等死。它们仍然拥有加起来远超秦国的人口和土地,仍然组织过联合行动,也仍然有过胜绩。它们输掉的不是资源,是协调。

秦国确实具备的条件

现在说那些扎实的部分。秦国的优势可以分成四类,它们的性质不同。

第一类是地理。关中盆地四面有山河阻隔,只有几个通道可以进出。这意味着秦国可以在东方混战时安心积累,需要出击时才打开门。前面讲三家分晋那一讲说过,晋国原本是堵住这个门的那堵墙,它裂成三块之后,墙没有了。那一讲同时留了一条反对意见:分晋之后魏国独力夺取黄河西岸,西线一度反而守得更紧,通道真正打开要晚得多。此外秦国后来又取得了成都平原,那是一片可以稳定产粮的土地,为长期战争提供了后方。

第二类是制度。前面讲变法那一讲说过,商鞅变法比前面两次更彻底,而且没有像吴起那次一样被推翻。军功爵制让作战有明确回报,编户和上计让国家能够掌握自己的人力物力。这套东西在动员效率上确实领先。

第三类是连续性。秦国在关键的一百多年里,君主更替虽有波折,但对外扩张的方向基本没有反复。相比之下东方各国经常因为换了君主就换了国策。这一条常被归功于制度,其实也有运气——只要有一位在位很久又昏聩的君主,情况就会不同。

第四类是位置带来的外交优势。上一讲讲过那个不对称:拆散联盟比维持联盟便宜。秦国处在这个不对称的有利一侧,不是因为它更狡猾,而是因为它是唯一的那个共同威胁。

这四类里,第四类完全是结构性的;第一类里的关中地形也是现成的,成都平原却是打下来的,所以这一类一半是位置给的、一半是自己挣的。第二类是它做的;第三类介于两者之间——也正因为它有相当一部分靠运气,下面给答案时不把它算进去。

那些不那么扎实的部分

现在说另一半。

第一,秦国的对手并非一直弱。赵国在长平之前是军事强国,还进行过一次针对骑兵的军事改革,战斗力很强。楚国疆域最大、人口最多,如果内部整合能够完成,实力不在秦国之下。但它始终没有完成。上一卷讲晋国六卿那一讲说过,楚国的令尹长期出自公族;讲变法那一讲又说过,到战国前期楚国的封君越来越多、领地代代相传,国君能直接支配的部分被不断挤压。吴起想解决的正是这个问题,而他一死,变法就被推翻了。齐国长期富庶,一度强到几乎灭掉燕国,后来被五国联军打残,从此不再参与对秦作战。这几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不同,格局都会不同。

第二,几次关键的战役结果并非注定。长平之战本身就有变数,赵国换将、断粮、突围失败,每一步都可以设想另一种结果。长平之后秦军在邯郸城下的那场败仗,也说明秦军并非不可战胜;即使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刻,秦国也并非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第三,人的因素确实起过作用。秦国在这段时间里用过几位极有能力的将领和执政者,六国也有过几位。这些人的能力、他们与君主的关系、他们何时死去,都不是制度能够保证的。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疾疫、灾荒、河道变迁这些因素在记载中很少出现,但它们对农业社会的军事动员影响极大。我们对这一层几乎一无所知。

把这几条摆出来,不是要否定上一节的那些条件,而是要说明它们的性质。那些条件让秦国成为最可能获胜的一方,但没有让它成为必然获胜的一方。

一个可以给出的答案

那么统一为什么落到秦头上。

可以这样回答:因为秦国同时占据了三样东西,而它的对手每一个都只占据其中一部分。

第一样是安全的后方。所谓后方,指的是一块不必直接面对其他大国、又能稳定产粮的腹地。合乎这个标准的主要是秦国和齐国。齐国的地理条件一直没变,失去的是国力——它被五国联军打残之后,就再没有把这个后方变成实力的能力了。

第二样是彻底的动员制度。这一点只有秦国做到了完整而持久,其他各国要么变法不彻底,要么变法被推翻。

第三样是有利的结构位置。作为唯一的共同威胁,它面对的是一群互相提防的对手;而任何一个东方国家想要统一天下,都会立刻变成新的共同威胁,被其余各国联合对付。

第三样最少被提到,却可能最重要。它说明一件事:在那个格局里,能够统一天下的国家,必须是一个处在边缘、又强大到无人能忽视的国家。如果强大的是位于中央的魏国或者韩国,它每往外走一步都会遭到四面反弹。秦国的位置让它可以从一个方向持续推进,每一步只面对一到两个直接对手。

所以答案不是秦国做对了什么别人没做对的事。变法各国都在做,动员各国都在学,外交手段各国都在用。真正的差别在于,秦国做这些事的时候,站在一个别人无法复制的位置上。

最后十年

从长平到六国灭尽,前后近四十年;而真正的收官只用了十年。

这个节奏本身值得注意。前三十年秦国在消耗对手、稳定内部、消化新得的土地;最后十年才是连续的灭国战争,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六国灭亡的次序不是随机的。大体上是先近后远,先解决那些挡在通道上的,再解决远方的。最后灭掉的是位置最东、也是最久没有参与对秦作战的那一个——它长期作壁上观,等到只剩自己时,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联合了。

这个结局把上一讲那个判断推到了它的终点。每一个国家在每一个时刻做的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能不出兵就不出兵,能让别人先顶上就让别人先顶。这些选择合起来的结果,是所有人依次被单独消灭。

争议与存疑

第一,长平的伤亡数字。传世记载给出的数字极大,但战国战争的伤亡记载普遍夸大,这个数字学界不采信为实数。考古发掘印证了大规模集中埋葬的存在,但无法给出总数。所以可以确定的是两件事:屠杀降卒这个性质来自传世记载,大规模集中埋葬这个事实来自出土材料。至于总数,两边都给不出。

第二,赵国换将的原因。传世记载把它归因于秦国的离间,说秦国散布消息使赵王撤换老将。上一讲说过这类叙事的可靠性问题:离间的记载多为叙事性文本。另一种解释是赵国的国力确实撑不住长期对峙,换将求速战是不得不做的选择。两种解释可以并存,前者是导火索,后者是根本压力,但各占多大比重无法确定。

第三,赵国接受上党是否失策。一种意见认为这是贪利招祸,另一种认为上党是屏障,让给秦国后果更严重。这个分歧无法用材料解决,因为它要求评估一个没有发生的选项。

第四,秦国是否有统一的长期规划。上一讲存疑里已经提到过这个争论。有意见认为吞并的次序体现了明确的方针,也有意见认为那是从结果中总结出来的。

第五,前面说秦国的优势可以分成四类,那四类孰轻孰重。本讲不是不排序:它把结构位置放在最重的位置,又因为连续性含较大运气成分而没有把它算进答案。这两个处理都是本讲的判断,可以商榷。真正没有裁定的是另一件事——地理决定论、制度决定论、偶然论这三种取向孰是孰非,三者长期并存,各有材料支持,本讲不选边。

第六,统一的必然性。这是全讲最大的争论。一种立场认为分裂状态不可持续,统一迟早会发生,只是由谁完成的问题;另一种立场认为长期分裂同样是稳定状态,欧洲即是例证,中国走向统一有其特定原因而非必然。这个争论涉及历史解释的根本方法,无法在材料层面解决。

第七,六国灭亡的次序与过程。各国灭亡的具体年份记载清楚,但某些战役的规模、某些投降的内情,各书记载不一。本讲不逐一叙述,原因在此。

赢的方式决定了赢之后的处境

回到最初的问题,也回到这一卷的开头。

这一卷从三家分晋讲起,讲到变法怎样拆掉中间层,郡县制怎样把责任和后果都汇到顶端,诸子怎样各自回答自己认定的问题,外交怎样在没有信用的环境里运作。现在这场竞争结束了。

秦国赢了。但值得注意的是它赢的方式。

它赢,靠的是一套把全部人口按耕战两项来计量的制度,一支以斩首计功的军队,一种不受承诺约束的外交,以及一个可以从边缘持续向内推进的位置。这套东西在竞争中极为有效。

问题在于,竞争结束之后,这套东西还在。

军功爵制需要战争来提供晋升机会,可是天下已经没有敌人了。以斩首计功的军队需要新的战场,于是被派往更远的南方和北方。整套动员机器不能停下来,因为它没有别的档位,于是转而用于修筑、开边和迁徙。一个为兼并设计的国家,在没有可兼并对象之后,会把同样的力量用在自己的人民身上。

这就是下一卷要处理的问题。一个用最有效的战争机器建立起来的王朝,为什么在十五年里就垮掉了。答案的一部分,就在它取胜的方式里。

上一讲结尾说过,那些精巧的外交和著名的说辞,最终都要由战场上的结果来清算。现在可以补上一句:战场上的结果,也要由战后的治理来清算。而秦国在这一项上,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靠,因为它此前从未面对过一个不需要再打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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