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之治是中国历史上被称颂得最久的时期之一。通常的说法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仓廪充实。
这些说法都对,但它们停留在形容词上。形容词没法让人判断这段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它之后紧接着就是一场持续几十年的大规模用兵。
所以这一讲把它换成一笔账来看: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谁在承担,又留下了什么。
上一讲说过,这一段时期的做法是把秦制这台机器的转速降下来,但不拆掉它。这一讲要看的是转速降下来之后,账面上是什么样子。
汉初国家的收入主要有三块。
第一块是田租,按收成的比例征收。这一块在这段时期被一再调低,中间还有过一段完全免征的年头,持续了十来年;免征结束之后定在三十取一,其后长期沿用。三十取一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最低田租之一。
第二块是人头税,按人口征收,成年人一个数额,未成年人另有一档,而后一档在这段时期的情形,直接依据只有后人的注解。这一块也减过。这段时期先后有两位皇帝。后来有一篇奏议追述其中前一位那一朝,说当时人头税只征某个较低的数额,成年男子几年才服一次役。那篇奏议是为劝谏当朝而写的,追述前代总要往好里说,减了多少不宜坐实;至于减之前的定额,记载本身没有给,通行的数字出自后人注中所引的一部汉代仪注,同样只能当参考。
第三块是徭役。成年男子要为国家服三样:每年一定天数的劳役,轮到自己时的戍边,以及正式的兵役。前两样存在出钱代役的办法,最后一样不在其内。代役办法的细节主要见于后人的注解,不是正史本文,具体如何操作要留一分保留。
还有一块收入不在这三项之内,但分量不小,就是官府在山泽、矿冶、铸造与关市上的那些收入,下面统称杂项。这一块的特点是不直接落在农户头上,而这段时期恰恰在这一块上退得最多:山泽开放,铸钱一度允许民间自铸,盐铁的经营基本在私人手里。关卡的通行凭证也一度免除,后来又恢复;这一项严格说是关禁松弛,不算让出收益。
把这四块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减法的形式不一样。田租按收成的比例征,免一次就是整栏归零,而且地越多、免掉的绝对数额越大。人头税与徭役是按人头定额的,减一次是从一个定额降到另一个定额,减到头也就是那么多,而且与一个人占多少地毫无关系。
而放弃杂项这一块的后果更大。田租人头税这些是从农业收成里切一块,总量受制于地力和年景;山泽盐铁铸钱不一样,它们是资本回报,规模可以迅速膨胀。国家从这一块退出,等于把当时增长最快的那部分收益让给了私人。
这个差别决定了减免的受益者是谁。土地多的人,从田租那一栏拿到的绝对数额大,多到没有上限;土地少或者没有土地的人,田租那一栏本来就没有多少可减,人头税与徭役那一栏减得再多也封了顶。同样一套减免,两种人拿到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轻徭薄赋这四个字并不虚,两样都真的减了;要打问号的是另一件事——薄下来的那些,落到不同人身上的分量差得很远。
支出更能说明问题。
这段时期国家几乎不做三件事:不主动对外用兵,不修大工程,不大规模巡行。上一卷讲书同文车同轨那一讲说过,秦朝把动员机器开到最大,出口就是修路、筑城、开边、迁徙;现在这几个出口不再按那个规模开。
第一件要说明白。不主动对外用兵,说的是不越境去打,对内平叛与被动的边境应对不在其内。上一讲讲过的那场诸侯联合叛乱就发生在这段时期之内,那是一次数月之内完成的大规模征发,说明这台机器一直是能用的。
省下来的钱去哪了。答案是没有去哪,它留在了原地——一部分留在国库里,一部分留在民间没有被收上来。
留在国库的那部分,记载说堆积到串钱的绳子朽烂、仓里的粮食陈陈相因放到变质。这类记载有称颂的成分,具体程度要打折扣,但趋势有其他材料支持。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关键点:这不是一个高效率的财政,是一个低强度的财政。国家没有变得更会理财,它只是少花钱。而少花钱靠的是少做事。
还要说一件与钱直接相关的事:这段时期在货币上反复过好几次。国家一度自己铸,一度允许民间铸,又一度收回。反复本身说明当时没有想清楚——铸币权既是财政收入,又是价格秩序,两者的要求并不一致。放开可以让钱够用,也会让币值失控;收紧可以稳住币值,又要担心钱不够周转。
这个问题此后两千年一直存在,没有哪个朝代真正解决过。汉初的做法是在两端之间来回试,而每一次反复的成本主要落在持币的人身上。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
无为在财政上的意思很具体:国家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本来可以动用的资源,换取社会的自我恢复。
它不是国家能力的下降。上一讲说过,低负荷不等于弱政府——户籍还在登记,上计还在报送,律令还在执行,账目一直是清楚的。国家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地、能收多少,只是选择不去收满。
这个区别极为重要,因为它决定了这种状态可以随时结束。一个账目清楚却主动少收的政府,随时可以把该收的额度提上去,不需要重建任何东西。这句话只对按人按地征的那一套成立。让出去的杂项那一块是另一回事:山泽、铸钱、盐铁一旦交到私人手里,要拿回来就得新设机构、重新收权,那是重建,不是加码。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段时期结束之后,接下来那位皇帝的大规模用兵,用的就是这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东西,而且启动得非常快。
所以无为不是一种治国哲学的胜利,它是一个阶段性的选择:在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大动的时候,把力气省下来。
顺带说一个常被误解的地方。这段时期的皇帝并非无所事事,他们处理的事情不少:削诸侯、修律令、防边境、赈灾荒。无为说的是不主动发起大规模的国家行动,不是不办事。
这个区别在财政上尤其明显。日常行政的开销一直在支出,官俸要发,驿传要养,河堤要修。省下来的是另一类:远征、大工程、大规模巡行、大规模营造。这几项的共同点是它们由君主的意志发起,可做可不做,而且一旦发起就没有自然的终点。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段时期收缩的不是国家的日常职能,是君主可以自由支配的那一部分。
这段时期不是没有代价,只是代价不表现在账面上。
第一项代价与第二节说的减免结构有关。按收成比例征的那一栏减免没有上限,按人征的那一栏减到头也就是那么多,这个组合长期运行下去,有利于土地多的人。几十年下来,土地开始向少数人手里集中,这是这段时期最重要、也最少被提及的变化。
第二项代价是国家在某些领域的退出,被别人填了进去。上一讲说过,铸钱和煮盐是当时最赚钱的两样,而且不依赖农业收成。这段时期国家一度允许民间铸钱,盐铁的经营也基本在私人手里。结果是出现了一批富可敌国的人,其中有些人的财力足以左右一方。
这两项合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国家少收的,不等于均匀地留在了所有人手里,其中相当一部分沉淀成了少数人的财富和势力。
第三项是边境。这段时期对北方采取的是和亲与忍让的政策,用财物换取暂时的安宁。这个选择在当时是理性的——按实力对比,主动开战代价太大。但它有两个后果:一是财物持续外流,二是屈辱感在朝廷内部积累。后来那场持续几十年的用兵,动力有一部分就来自这里。
第四项代价与前面三项性质不同,它是能力上的。
一个几十年不越境用兵、不修大工程的国家,会失去做这些事的经验。这里要分清楚:平叛是内线短程作战,粮道不长,地形熟悉,与远征塞外不是同一套本事。生疏下去的是后一套——境外的长途转运、连续数年的补给、在陌生地形上追击一支机动的对手。后来那场大规模用兵之所以在开头几年打得很吃力,与这一点有关。
于是构成一个循环:国家少做事,资源积起来;积够了,就有人想做事;而这时才发现做事的能力已经生疏,只好在做的过程中重新学。学费由第一批被投入的人付。
有一个问题值得单独问:为什么这几十年在此后两千年里被反复举为典范。
原因有几层。
第一层是它确实有效。人口回升,生产恢复,国库充实,这些是实在的。
第二层是它的对照太强烈。前面是秦的高压与开国那些年的动荡,后面是几十年的大规模用兵,中间这一段的平静显得格外突出。历史评价常受前后时期影响,这一段是典型。
第三层最要紧:它给后世的士大夫提供了一个可以用来劝谏的范例。此后每当皇帝要大兴土木或者用兵,臣下就可以搬出这段时期。一个可以援引的先例,其价值远超过它本身的历史意义。
所以这段时期的名声,一部分来自它的实际成绩,一部分来自它在后世政治辩论中的用途。这两者要分开看。
卷二讲三家分晋那一讲处理过一段宋人的史论,说它反映的是写作者自己时代的关切;对文景的称颂也有同样的成分,只是它被称颂了两千年,成分层层叠加,更难剥离。
还有一层原因,与讲述者的身份有关。
留下记载的是官员和读书人,而这段时期的政策对他们特别友好:赋税轻,刑罚宽,朝廷不折腾,言论也相对宽松——诽谤妖言这一类罪名在这段时期被明令废除过。一个不找士人麻烦的朝廷,在士人写的历史里评价自然高。
这不是说记载不实,是说记载的侧重有来处。同一段时期,如果由被征人头税和徭役的农户来记,重点大概会落在别处。可惜这一类记录几乎不存在。留下文字的是识字的那一小部分人,而他们多半不在承担最重的那一头。要知道另一半只能靠出土材料,而出土材料是偶然的。
把前面的内容合起来,这段时期可以有两种读法,而且都成立。
第一种读法:这是一次成功的休养。国家在没有条件大动的时候选择不动,让社会自己恢复元气,为后来的一切积累了本钱。这个读法在趋势上有材料支持。
第二种读法:这是一次代价被推迟的选择。国家放弃的那些领域被私人填满,土地开始集中,边境问题被搁置而不是解决。这些问题在这段时期不显,全部留给了后面。
这两种读法不是互相否定的,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政权少做事,社会确实会恢复;但社会恢复的过程从来不是均匀的,恢复得最快的往往是本来就有基础的那些人。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几十年既积累了国力,也积累了问题,而这两样是同一个过程的产物。
还有一点值得补。这段时期之所以能维持,有一个外部条件:北方那个对手当时正处在它自己的强盛期,按实力对比,主动开战代价太大,不打是当时最合算的选择。也就是说,休养生息一半是主动的政策,一半是被约束逼的。
这一点对理解后来那场转向很要紧。当积累到了一定程度,那个曾经最合算的选择就不再最合算了。政策的转变往往不是因为想法变了,是因为约束条件变了。
下一讲要讲的那位皇帝,同时继承了这两样。他用积累的国力去打仗,然后发现钱不够;而他解决钱不够的办法,恰好就是去处理这段时期留下的那些问题。
第一,仓廪充实那类记载的性质。它们出自正史对这段时期的追述,写作时已经知道后来的盛世,带有铺垫的意图。趋势可以接受,具体程度不宜采信。这与上一讲对同类记载的处理一致。
第二,田租税率的实际执行。记载中的税率是政令,各地实际征收如何、有无附加,材料有限。另外田租按比例征收,而实际操作中如何评定产量,是一个影响很大却记载模糊的环节。
第三,土地兼并在这段时期的程度。趋势可以确定,速度和规模难以量化。当时的批评者已经指出这个问题,但批评者的描述带有夸张的可能,这类论述的性质与上一卷讲秦亡时那些政论相同。
第四,允许民间铸钱的时间与范围。这一政策有过反复,不同时段的规定不同,学界对其实际效果有不同评价——一种意见认为它造成币值混乱,一种意见认为它促进了流通。
第五,和亲政策的评价。一种意见认为这是在实力不足时的正确选择,为后来的反击争取了时间;另一种认为它助长了对方的索取,长期看代价更大。这个分歧无法用材料解决,因为它比的是长期净结果,而另一条路没有发生过。
第六,无为这个概括本身。它是后世的总结,当时的政策未必出于一套自觉的哲学。而且这段时期并非什么都不做——诸侯问题在处理,律令在修订,边防在维持。上一讲已经就同一问题作过说明。
第七,第三节说这段时期不修大工程。这是就大规模营造与远征而言的,但漕运、河堤、宫室仍有兴作,边郡也在筑城设防。所谓不修,是相对于秦朝和后来那位皇帝的规模而言,不是完全停工。
第八,能力退化这个说法。远征在开头几年不顺利,这一点记载清楚;把它归因于几十年不越境用兵造成的经验流失,是一层推论。另有解释强调对手的作战方式本身难以对付,与己方是否生疏无关。还要补一层:那场诸侯叛乱的平定是一次成功的大规模征发,所以退化的说法只能限定在越境远征这一类经验上,不能笼统地说军事能力下降。两说难以分开验证。
第九,本讲第二节对减免结构的分析。田租按比例征而人头税按人头定额征,这一点记载清楚;由此推出减免主要有利于土地多的人,是一层推论。这个推论符合逻辑,也与后来土地集中的事实相合,但当时并没有可以直接证明它的统计材料。
回到最初的问题。无为而治在财政上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国家把按人按地征收的强度降到很低,同时完整保留了这一套的账与手续;把动员的出口收到最小,同时完整保留动员的机器。它让出去的是另一样东西,那一样后来要花很大力气才拿得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状态。它不是弱,是收着劲。而收着劲的状态可以随时结束,只要有人决定结束它。
这几十年省下来的钱,最后变成了三样东西。一样是国库里的积蓄,它在后来那位皇帝手里被用来打仗。一样是民间的恢复,它变成了人口和垦田。还有一样,是少数人手里迅速积累起来的土地和财富,它变成了此后很长时间里最棘手的问题。
三样都是同一个政策的产物。这一点值得记住:一项政策的后果,通常不会只朝一个方向走。
而下一讲要处理的,正是当一个皇帝决定把收着的劲全部放出来的时候,这台机器能开到多快,以及开到那个速度需要烧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