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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定型
第 22 讲 · 卷四 · 汉:制度的定型 | 公元前 141—前 87 年及其后

独尊儒术卷四
二二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那次被称作独尊儒术的转折,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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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怀疑这四个字

上一讲结尾说,一个把力气用在打仗和敛财上的朝廷,在同一段时间里还做了另一件看起来不相干的事——开始规定哪一类书才算学问,哪一类人才有资格被推荐上来。这一讲讲的就是这件事。

但在开始之前,得先怀疑一下这件事通常被叫的那个名字。

独尊儒术这个说法,不是汉朝人的话,也不是历代史书里的成语。它是二十世纪初年才被提出来的,出自一篇批评孔子的文章,本意是要说明这套思想如何长期束缚了中国。正史给这一朝的评语用的是另外两句话,意思是压下诸家、表彰六经。压下不是禁绝,表彰也不是独尊,分量差得很远。

这不是咬文嚼字。一个后世造出来的、带着强烈判断的四字概括,会把一段复杂的过程压成一个瞬间,也会把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变化说成一道命令。所以这一讲分两半来看:哪一半被夸大了,哪一半被低估了。

那几年实际做了什么

先把可以确认的事情按顺序摆出来。

第一件,新君即位之初,主持朝政的大臣上奏,请求把研治法家和纵横家学说的人从选拔中排除出去。这是一道针对入仕资格的规定,不是禁书令,也没有涉及这些学说本身能不能讲、能不能传。

第二件,改革很快中断。当时宫中一位辈分最高的太后偏好另一路学说,推动改革的两个人因此下狱身死,新君退让。这一段插曲值得记住:它说明这不是一位君主想通了就能办成的事。

第三件,为儒家的几部经典各设专职的博士。这一件记在中断期间,可见中断并不等于什么都没做。此前博士这个职位什么学问都收,此后它只对应这几部书。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把国家承认的知识范围收窄了。

那位太后去世之后,事情才重新推进,后面两件都在这以后。

第四件,命令各郡国每年推荐一定名额的人到中央。这条路本卷讲汉承秦制那一讲提过,当时说汉初在文书吏之外多开了几条上升的路,这是其中一条被固定下来。

第五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给博士配备名额固定的弟子,学成之后考试,考中的分派官职。最初的名额只有几十人,本人的徭役由此免除;名额此后大体是增的,中间也有过增了又退回去的时候,到几百年后,在学的人数已经是以万计。

把这五件事排在一起,可以看出它们的共同点。它们没有一件是在思想领域下禁令,全部落在人事上——谁有资格被推荐,谁有资格被教,谁有资格做官。

还有一件事需要交代,因为它是这次转折能够发生的前提。卷二讲百家争鸣那一讲说过,先秦那些学派各有各的关切,谁也说服不了谁;到了这时候,局面已经变了。天下只有一个朝廷,学说要发生作用就只能通过它,于是各家竞争的内容从谁的道理更对,变成了谁能被采用。这是一个统一帝国自然带来的变化,不是哪个人的设计。

在这个局面下,儒家有一样别家没有的东西:它有一整套关于名分、礼仪、上下秩序的现成说法,而一个把疆域、文字、度量、货币都统一起来的朝廷,恰恰缺一套用来说明凭什么是我的语言。法家能说明怎么统治,说不明白为什么应该由这个人统治;讲清静无为的那一路主张少干预,与一个正要大干的朝廷不合拍。儒家提供的东西刚好补在缺口上。

所以这是一次双向的选择,不是单方面的赐予。

这是这次转折的真实形状:它不是一次思想的胜利,是一次入场资格的重新规定。

被夸大的那一半

先说被夸大的部分,有四条。

第一条,别的学说并没有被禁绝。此后几百年里,各家的著作照样流传、照样被整理编目,朝廷的藏书里都有。后来官修的图书目录把诸家一一著录,条目清楚,评价平允,不像是对待禁物的态度。真正消失的那些学派,其中有一些是自己没有传下去,不是被灭掉的。

第二条,这一朝实际重用的人,多数不是儒生。主持财政的是商人出身的能吏,办案的是以严刑著称的官员,带兵的是外戚和军功之家,此外还有一大批以方术进用的人。打仗、铸钱、官营、告发这些事,办事的人里儒生占的比例很小。

第三条,这一朝之后几十年,一位皇帝在训诫太子时说得很直白:本朝自有本朝的制度,向来是霸道和王道掺着用的,怎么能全指望儒生那一套。这句话同样是史家转述的君臣对话,不能当作当场记录;但它记的是最高层对自己那套制度的说法,而这个说法里,儒学从来不是唯一的依据,只是几样东西之一。

第四条,提出那套著名对策的儒生本人并不得志。他两次被派到诸侯国去做相,其间因为议论灾异下狱、获赦,最后免归,以著书终身。一套学说的提出者被闲置,这套学说却被说成从此独尊,本身就说明所谓独尊指的不是他那一套具体主张。

四条合起来是一个判断:如果把独尊理解成思想上的一元化,那么它在这一朝并没有发生。

被低估的那一半之一:一条可复制的通道

现在说被低估的部分。第一层是那条通道。

前面第五件事看起来最不起眼,实际影响最大。它把三样东西第一次连成了一条线:一套指定的教材,一次统一的考试,一批固定的官职。

这条线为什么重要。本卷讲汉承秦制那一讲说过,郡县制要把官吏变成可以替换的零件。那一讲也说过,汉初在文书吏之外找到了几条补充的渠道;但那几条各有各的天花板。举荐这条路依赖推荐人的眼光和关系,功臣子弟这条路会自然枯竭,靠家产入仕这条路只对有钱人开放。而教学加考试这条线不一样:它是可以复制的,也是可以扩大的。想要更多官员,就多设名额、多招弟子;想要什么样的官员,就改教材。

这是一种全新的东西。此前所有的选官办法都是在既有的人里挑,这一种是自己生产。

它还有一个副作用,当时未必有人预见到。既然通经可以做官,读经就成了一项有回报的投资,而且门槛与旧路子完全不同——它要的不是马匹兵器,也不是封地爵位。

这个门槛究竟有多低,两面都要说。低的那一面是真的:正史里确有出身贫寒、给人做工养活自己而后成学显达的例子,这类事在旧的上升路径里少得多。但也不宜说成人人可及——书要抄或者要买,从师往往得远行,而脱产读上几年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准确的说法是:这条路第一次向不掌握土地和武力的人开了口,但开的是一道口,不是一扇门。

即便如此,识字和读经从此在民间有了自发扩散的动力,此后两千年,这个动力没有真正消失过。

还要补一层。这条通道解决的不只是数量问题,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可靠性。上一讲说过,边疆一旦建立就需要长期供养;而一个疆域辽阔的国家,最大的困难是派到远处去的官员会不会照中央的意思办事。血缘不可靠,本卷讲汉承秦制那一讲已经讲过两轮。军功也不可靠,因为立过功的人会索取。而一个从少年时代就在指定的教材里长大、靠这套教材获得全部身份的人,他与中央的绑定不靠血缘也不靠恩赏,靠的是他整个人生的投入方向。

这是一种成本极低的忠诚。它不需要封地,不需要兵权,甚至不需要多少俸禄——它需要的只是这条通道一直开着。

这条通道的成熟还要几百年,中间反复很多次。但线是这时候接上的。

被低估的那一半之二:一套共同的语言

第二层更隐蔽,是语言。

经典被定为官学之后,朝廷议事的方式变了。此前争论一件事,从哪里立论没有定规;此后争论一件事,援引经典成了最有力的一种立论方式。本卷讲汉武帝的钱那一讲说过那场关于要不要继续官营的大辩论,参加的一方正是各地举荐上来的读书人,他们反对的理由不是财政算不过账,是国家不该与民争利——这是一个从经典里长出来的论点。要补一句公道话:另一方的回答走的是另一条路,讲的是边防开支要从这里出、官营挤掉的是大商人不是小民,那是算账不是引经。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双方都必须引经,而是至少有一方必须,而且引经的那一方从此不必再为自己的立场另找依据。

有了共同的语言,争论才能真正发生。两个人如果连衡量对错的尺子都不同,就只能各说各话,最后靠权力决定。共用一把尺子之后,至少可以判定谁离标准更远。

这件事对君主的意义特别值得注意。上一卷讲皇帝这个名号那一讲说过,那次设计取消了谥法,也就取消了最制度化的那条自下而上的评价渠道;那一条后来被恢复了,但恢复的是身后的评价。而经学提供了一样此前没有的东西:一套在生前就可以拿来衡量君主的标准。天象反常、灾异频出,被解释成上天对施政的警告,臣下据此上书批评,这在当时是合法的、甚至是被鼓励的。

这套办法今天看来是迷信,但它在制度上的位置很实在:它是一个不掌握兵权、不掌握财权的群体,唯一能够合法地对最高权力说不的渠道。代价是这个渠道的可靠性完全依赖于对天象的解释权,而解释权是可以被争夺的——后面几讲会看到它被用向相反的方向。第三节说过,那位提出这套学说的儒生自己就是因为议论灾异而下狱的;渠道是合法的,走这条渠道的人却未必安全,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并存。

共同语言还有一个更长远的后果。一套所有识字的人都学过的书,会在一个疆域极大、方言极多的地方造出一种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联系。相隔几千里、口音完全不通的两个人,如果都读过那几部书,他们就有了可以互相引用的典故、可以彼此认可的道理、可以共享的一套关于什么算体面的判断。这件事在当时不会被当作政策的目标,但它此后两千年一直在起作用,尤其是在王朝更替、疆域伸缩的时候。

儒学自己付出了什么

被夸大和被低估之外,还有一件常常被漏掉的事:这场交易不是单方面的。

学说进入官学,要付出代价。第一样代价是内容上的改造。为了能解释朝政、能预测灾异、能给君主的位置提供依据,这一路学问吸收了大量原本不属于它的东西——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的推演,以及一整套关于尊卑秩序的强硬主张。卷二讲百家争鸣那一讲说过,那份家派名单里有些名号是后人的归纳,同一个人的主张可能横跨几家。到这时候,被立为官学的那套东西与几百年前那些人讲的,已经不完全是一回事。

第二样代价是位置的改变。一门在野的学问可以批评一切,一门在朝的学问只能在既定框架内批评。前者的自由度大,影响力小;后者相反。这个交换是划算还是不划算,两千年里一直有人争论,而争论本身只有在这个交换发生之后才成为可能。

第三样代价最难察觉:一旦读书与做官挂钩,读书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此后的教育、考试、著述,都笼罩在这条通道的阴影里。有人因此把学问做深,也有人因此只把书当作敲门砖。这两种情形从一开始就并存,此后两千年都是如此。

争议与存疑

第一,那次对策发生在哪一年,以及它的实际分量。传世记载对时间的交代前后不一,近几十年有研究者指出其中的年代与前后事件对不上,并据此怀疑后世把这次对策的作用放大了。另一种意见认为对策的内容确实与随后的几项措施方向一致,不宜完全否定。本讲的处理是不把整场转折系于某一个人的某一次上书。

第二,为经典设专职博士的时间。记载中的时间点不止一个,不同的书给的年份有出入,各经设立的先后也有争议。本讲因此只写顺序,不写年份。

第三,罢黜这个词的实际含义。有意见认为它仅指入仕资格的限制,有意见认为它在实践中确实压制了其他学派的传承。两说都能举出例证:前者的证据是诸家著作照样流传,后者的证据是几个学派此后确实断绝。分歧的关键在于如何区分被压制与自然衰亡,而这一点很难判定。

第四,官学与实际施政的关系。本讲第三节列举的四条说明儒学不是唯一依据,但也有意见指出,即便实际用人以能吏为主,公开的论证语言已经完全儒家化,而论证语言会长期反过来塑造政策。这个分歧涉及如何估计语言对行动的作用,本讲不作裁定。

第五,通道那一层的时间尺度。本讲说这条线在这时接上,但它真正成为主要的入仕途径要晚得多,中间几百年里举荐、门第、军功各有其时。把这一朝说成后世取士制度的起点,是一种回溯的看法,需要留意它可能带来的时间错觉。

第六,灾异说的评价。一种看法把它当作臣下制约君主的正当渠道,一种看法把它当作神秘主义对政治的污染,还有一种看法认为它主要被用于宫廷内部的斗争,与制约君权关系不大。三说都有个案支持。本讲取第一种作为制度位置上的描述,但不认为它在实践中稳定有效。

第七,本讲关于儒学被改造的说法。说进入官学之后吸收了阴阳五行与尊君主张,这一点有材料支持;但把它说成一次交易、一种代价,是本讲的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自我理解。当时人多半认为自己是在阐发经典的本义。

第八,本讲的整体判断。说它被夸大又被低估,前提是把思想的一元化与制度的一元化分开看。这个区分本身是可以质疑的——也有人认为两者并不能分开,制度上的入场限制长期运行下去,最终就等于思想上的排他。

第九,本讲第一节那个立论起点。说独尊儒术四字出自近代、正史用的是另外两句话,这是近代考辨的结论,不是当时留下的记载;它可靠,但它属于对材料的整理,与本讲其余各条所依据的当时材料不是同一层东西。把一个近代概括拿来作为全讲的靶子,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一次时间尺度被弄错的转折

回到最初的问题。那次转折到底有多大。

答案取决于用多长的尺子量。

用几十年的尺子量,它很小:没有禁书,没有禁学,朝廷照旧用能吏办事,皇帝自己也不认为只靠一家。任何人在当时看,都不会觉得发生了什么根本性的事。

用几百年的尺子量,它很大:一套指定的书成了做官的必修,一条自我生产官员的通道被接通,一种共同的论证语言被建立起来,而这三样东西此后一直在。

所以通常的讲法在两个方向上都错了。说它是一夜之间的思想专制,夸大了;说它不过是一次人事调整,低估了。真正发生的事情是:国家以这种方式为自己规定了一套知识,并且把这套知识与做官的资格绑在了一起。绑定一旦完成,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时间。

还有一层后果,在这一朝还看不出来。当一套经典被确立为衡量现实的标准,就迟早会有人反过来用这把尺子去量现实,并且发现现实处处不合格。多数人量完就算了,因为他们知道现实改不动。

但总会有人当真。下一讲要讲的,正是本卷后面那次以复古为名的激进改革——一个国家照着经典去改造自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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