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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与鼎盛
第 37 讲 · 卷六 · 重建与鼎盛 | 公元 7—8 世纪

三省六部与律令卷六
三七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一套只能靠马跑传信、靠纸和笔记账的行政机器,怎么管住几千里疆域上的几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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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机器要解决的其实只有三件事

在拆开它之前,先想清楚它要对付什么。

一个前现代的大国,行政上要对付的难题大体是三个。

第一是知道。都城里的人怎么知道三千里外发生了什么。消息靠人和马传递,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里事情已经变了。

第二是照办。一道命令发出去,怎么保证到了最下面还是原来那道命令。中间要经过十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有可能改一点、漏一点、加一点。

第三是不走样。执行命令的是人,他们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乡里、自己的前程,凭什么大体上按规矩办事。

这三件事,大体就是这台机器用力的方向。下面讲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放回这三个问题里去看它到底在解决哪一个,或者哪几个。

中枢:把一个决定拆成几道工序

先说最上面那一层。

中枢分成三个部分:一个负责起草诏令,一个负责审核,一个负责执行。上一讲说过,这一朝真正的贡献不是设计了这套东西,是让这道程序真的被走了。

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否则很容易读错:这不是分权制衡。三个部分的权力都来自皇权,长官都由皇帝任免,谁也不代表另一群人。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互相牵制,是先后的工序。

那它到底在解决什么。

它解决的是差错。一道诏令要经过起草、审核、执行三关,每一关都有人署名。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一个明显不妥的决定有三次被拦下的机会;第二,出了事可以查到是哪一关放过去的。这是流水线的思路,不是权力的思路。

这套办法靠两样东西撑着,前面几卷都讲过。一样是盯人:卷四讲党锢与黄巾那一讲说过,州一级的长官起初品秩很低,本职只是监察。这个办法这一朝照用不误,具体形态第五节再说。另一样是留痕:卷二讲从封建到郡县那一讲说过,文书留下痕迹、事后可以追查,本来就是郡县这套办法赖以运转的技术之一。到这一朝,留痕已经切进中枢的每一道工序,每一关各自署名。盯人要靠盯的那个人忠诚而精明,留痕不要——它只要求纸还在。

审核那一关有一项特别的权力:把不合适的诏令退回去。这项权力在纸面上很大。上一讲已经说过它的限度——它约束的是诏令的形式,管不了君主想做什么。而它会不会被绕过去,这道程序本身管不了。

还有一样容易被忽略的设计:最高的那个位置从来不是一个人。宰相是几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议事,议定了一起上呈。这个安排有两个后果。好的一面是,没有一个人能单独代表朝廷说话。麻烦的一面是,也没有一个人单独为一个决定负责——责任摊薄之后,谁都容易不去承担。

最后要说这套程序的宿命。凡是程序完备的地方,权力就会流到程序之外去。上一卷讲南朝的士与庶那一讲说过,那时候的皇帝不废掉旧体系,而是在它旁边另开一条通道,把实际的决断权移到身边的近臣手里。本讲把这一朝后来发生的事读成同一个形状:皇帝越来越多地用程序之外的人来办要紧的事,而这道程序越来越像一道手续。这个判断要到本卷后面几讲才能兑现。这不是某个君主的坏心眼,是任何一套完备程序都会遇到的事——程序越严密,绕过它的动力就越大。

六部:把政务分成六类

再往下一层。

执行那一部分底下分成六个部,分管六类事:官员、户口与财赋、礼仪与选举、军事、刑罚、工程。

这套分类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是这一整套东西里最耐用的一件。它此后被沿用了一千多年,中间改朝换代无数次,分类本身几乎没动过。

它为什么这么稳。因为它分的不是机构,是事情本身的类型。一个农业帝国要处理的事情就是这几类:管人、管钱、管仪式与选人、管兵、管刑、管土木。这几类在一千多年里几乎没变,所以按它们切出来的分工也就没必要变。

一套分类如果贴着事情的本来面目,它就能活得很久;如果贴的是某一时的机构安排,它很快就要重来。放回第一节那三个难题里看,这一样管的是照办:一道命令下来,先得知道归谁办。

这六个部之外还有一批专门的机构,各管一摊具体的事务:仓储、水利、营造、马政、宾客、宗庙。两者的关系是:六个部定政令,这些机构具体去办。这又是一次决策与执行分开——同一个思路在不同层级上重复使用。

律令格式:把规矩写成可以查的东西

第三样是法。

这一朝的法分四种形态。律讲的是罪与刑;令讲的是制度上该怎么设、怎么定;格是把随时颁下的敕令整理成的补充;式是具体的操作细则。

这个分法解决的是一个真问题:制度既要稳定,又要能改。最不该动的写进律,动一次要非常慎重;经常要调整的放进格,随时可以加。稳的那一层给人以预期,活的那一层给人以余地。

律的作用也常被读窄。它当然是刑法,可对这台机器来说,它更像一份发给每个办事人的说明书:什么情形该怎么处置,处置错了自己要承担什么。

其中最要紧的一类,是把官吏自己的失职直接写成罪。文书迟了几天,账目算错了多少,该报的没报,该办的没按期办,各有各的对应处罚。这一条直接对付前面说的第三个难题——它不指望官吏个个自觉,它把不自觉的成本明码标价。

这里还有一点值得留意。这套律写得极细:同一个行为,因为对象不同、身份不同、后果不同,罚得轻重相差很多。这种细不是繁琐,是为了不让办事的人有太多解释的余地——一条含糊的规矩,最后总是由离它最近的那个人说了算,而那个人往往就是最想让它含糊的人。写得细,等于把解释权收回到条文里。

但这里也埋着这套办法的代价。规矩写得越细,一个办事的人越倾向于把事办得没有把柄,而不是把事办成。凡是规矩没写到的地方,最安全的做法是不做。所以这台机器擅长处理常规,不擅长处理例外——而真正难的事情通常都是例外。

文书、核对、考课与监察:把打听消息变成例行公事

前面三样管的是照办和不走样,还剩第一个难题:怎么知道。

这台机器的答案是把打听消息这件事变成例行公事。

第一是文书。什么样的事用什么样的文书,从哪里发、经哪几处、多少天之内送到,都有明文。文书沿着驿路走,沿途换马换人,速度是可以估算的。这样一来,都城对信息的时间差不再是未知数,而是一个可以计入盘算的常量。

第二是核对。专门设有一道程序,负责查账目对不对得上、期限有没有过、该到的文书到了没有。这件事听起来琐碎,可它是整台机器的免疫系统:核对还在运转,一个错误就不容易一直往下传。

第三是考课。官员每年考一次,按几条既定的标准评出等第,等第累计起来决定升降去留。它算在这一样里,是因为考课要评就得有据可依,而据正是从前面那些按期上来的文书和核对结果里来。没有考课,那些账目查完也就查完了。反过来说,它也是第三个难题的答案之一——它让不走样这件事有了后果。

第四是监察。在整套按部就班的系统之外另设一个衙门,它不管任何具体政务,只做一件事:挑毛病。它的人品秩不高,却可以弹劾任何人,上到最高的那几个位置;平时分头看着中央各司,按期分道出巡州县,查账目、查冤狱、查有没有人把该办的事压下不办。它与前面说的留痕是配套的:留痕保证事后查得出,出巡保证有人真的去查。只有留痕没有人查,档案就是一堆纸;只有人查没有留痕,查什么全凭那个人自己的判断。

四样合起来,效果是把上面知道下面在做什么这件事,从一件靠个人精明的事,变成一件按期发生的常规业务。上一讲说过,那个开端之所以不可复制,靠的是一组一次性的条件——那是个人的办法,有效而不可继承;这里说的是制度的办法,笨拙而可以传下去。

不过这一层有一个绕不开的漏洞。所有上来的信息都要经过下面的人之手,而下面的人清楚上面拿什么标准考核自己。于是数字会慢慢被塑造成考核想要的样子:该增的增,该减的减,账面越来越漂亮,与实际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个漏洞没有解。它此后一千多年反复出现,本系列后面几卷还会遇到很多次。

这台机器实际上有多小

现在说一件常被忽略的事:这台机器很小。

有品级的官员,全国合起来是上万人的量级。用这么点人去管几千里疆域上的几千万人,平均下来每个官员要面对的人数极其惊人。

那么日常的事情是谁在办。是吏。

这里要先分开两类人。一类在中央各司当差,有自己的等级序列,有专门的铨选和考课,考满可以升进正式的官阶——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由吏员一级级升上去本来就是入仕的主要通道之一。另一类在州县的衙门里做最实的那一部分:抄写、归档、核算、催征、跑腿、找出往年的先例。这一类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却往往在一个衙门里待得很久。下面说的是后一类。

这就造出了这台机器最隐蔽的一个结构。制度是官定的,日常是吏办的;而吏手里握着一样官没有的东西——具体怎么办的知识。案卷放在哪里,这类事从前是怎么处理的,哪一条格适用,哪一步可以拖,这些不写在任何一部律令里,只长在办老了的人身上。

一个任满就要走的官,面对一群在这里待了半辈子的人,谁更懂这个衙门,答案是明摆着的。

为什么这一类始终没有被纳进来。因为算不过来:要让每一个抄写、催征、算账的人都有品级、有俸禄、有升迁的指望,这个国家的财政承担不了。而没有出路的人只能在本地找出路——找的办法就是把手里那点具体的知识变成可以换东西的东西。这不是道德问题,是一套没有给他们留位置的安排必然会长出来的东西。

所以这台机器的真实形状是:一层很薄的官,浮在一层很厚的吏上面。上一卷讲九品中正那一讲说过一个结构——地位最高的人负担最轻,责任最重的人地位不高。这里像的是后半:办最实那些事的人地位最低。不像的是前半——这一朝的官要为失职直接担刑责,负担并不轻。而这个形态更持久:这一层吏此后一千多年都在,从没有哪个王朝真正解决过他们。

它的长处和它的天花板

先说长处。

这台机器最大的优点是不依赖个人。它把治理拆成可以规定、可以核对、可以追责的步骤,因此一个中等资质的人按部就班也能把事办到及格。它可以复制,事实上也被复制了一千多年。

再说天花板,一共三条。

第一,它只能管它看得见的东西。凡是没有进入文书的事情,对这台机器来说等于不存在。而一个社会里真正在发生的事,多数从不进入文书。

第二,它的运转取决于最上面那一层是否还按程序办。程序在,这台机器就转;程序被绕开,它就空转——所有环节照旧签署、照旧归档,只是那些真正的决定不在这里做了。这一条第二节已经说了一半,这里把它接完:绕开程序的不是坏皇帝的特权,是每一个皇帝都有的选项。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它假设册子上的人是数得清的。所有的授田、租调、征发、考课,都建立在那本册子上。上一卷反复说过,这本册子会慢慢失真——人会流动,户口会隐匿。而这台机器对付失真只有一个办法:重新清查一次。可清查需要的正是那种一个王朝在开头才有的力量,越往后越不够用。

于是就有了一条隐藏的时间线:这台机器的精度,从它建成的那一天起就在缓慢下降。开国之初账目最准,此后一年比一年虚,直到虚到不能再用,要么重新清一次,要么换一套不再依赖那本册子的办法。本系列后面几卷讲到的那几次大改,几乎都是被这条时间线逼出来的。

这三条天花板,会在这一卷后面几讲里一条一条兑现。

争议与存疑

第一,三省之间的实际关系。名义上的分工与实际的运作差别很大,三者的地位此后几次变化,宰相议事的场所与名分也几经改易。本讲讲的是这套设计的原理,不是它某一时点的实况。

第二,那道退回诏令的权力被使用的频率。留下记载的多是被采纳或被称道的例子,被压下去的很少留痕,所以这方面的材料天然偏向正面。本讲不给频率上的判断。

第三,四种法的形态与相互关系。四分法本身出自本朝的官修法典,不是后世的追述;需要留口的是别的几件:令与式的原文多已散佚,今天见到的是后世的辑本;格的编次屡有变动,格与式的界线以及随时颁下的敕文算不算另一路,历来有争议;而令文的规定与实际运作也未必一致。

第四,官员的人数。不同时期、不同统计口径下的数字差别很大,是否计入未入流的低级职任、是否计入军职,结果完全不同。本讲只说量级。

第五,州县衙门里那一类吏的处境与作用。中央各司那一类的等级、铨选与考课在制度上有明载,可核;关于州县这一类的直接记载则极少——留下文字的是识字的官,而官普遍看不起吏,因此关于吏的描述多带贬义。本讲说他们掌握着实际的操作知识,这个判断主要靠制度上的推理和后世的材料,当时的直接证据有限。

第六,考课的实际效果。制度上的规定很细,实际执行中多流于形式的说法也很多,两种材料都存在。本讲取制度设计的角度说明它想解决什么,不判断它解决得怎么样。

第七,数字被塑造成考核想要的样子这一条。它有具体的材料支持,但本讲把它写成一个一般性的机制,这是本讲的读法,不是当时人的表述。

第八,本讲第二节末对这一朝后期的判断——程序越来越像一道手续,要紧的事在程序之外办。这是本讲的读法,它要兑现的材料在本卷后面几讲,本讲此处不作为已经成立的事实。

第九,本讲第六节那个结构——薄薄一层官浮在厚厚一层吏上面。这是一个跨越很长时间的概括,具体到这一朝,官与吏的界线还没有后来那么硬。

一台笨而耐用的机器

回到最初的问题。只能靠马跑传信、靠纸和笔记账,这个国家是怎么被管起来的。

答案是:靠把治理拆成一道一道可以规定、可以留痕、可以核对的手续,然后接受这套手续的速度和精度。

它慢。一件事往返要一两个月。它粗。所有判断都建立在一本必然失真的册子上。它笨。规矩写得太细,办事的人宁可不做也不肯冒险。

可它便宜,可复制,不挑人,而且能连续运转很多年。在一个信息只能靠马跑的时代,这已经是能做到的上限。

后来的历史里,每一次有人想改进它,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绕过它,另设一套更快的班子。而每一次那套新班子做久了,也会长成一套同样完备、同样迟缓的手续,然后等着被下一次绕过。

这台机器建成之后不久,就要经受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最高的那个位置本身。一个在所有既有规则里都没有位置的人坐了上去,而且坐了几十年。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件事又给这台机器留下了什么,下一讲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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