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的讲法是:一个女人靠权术、靠狠、靠一连串宫廷斗争爬到了顶端。
这个讲法不算错,材料里那些事多数确有其事。可它回答不了三个问题。
先说清楚她做到了什么,因为后面几节都要靠这一点。她做的不止是以太后的名义临朝:她正式坐上了那个位置,改了国号,另立了一朝。
第一,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此前几百年里也有过临朝主政的女性,本系列上一卷就讲到过一位临朝十几年的祖母;可她们没有一个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王朝、这几十年里,这道门被推开了。
第二,为什么撑得住。宫廷斗争可以解释一个人怎么上去,解释不了她怎么在最高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待了几十年,而这几十年里国家的日常运转没有垮。
第三,为什么她在选官和决策上做的那些改动,在她被推翻之后不但没有被清除,反而被接手的人原样用了下去。
要回答这三个问题,光讲斗争过程不够。而且讲过程还有一个麻烦。卷四讲王莽那一讲说过,关于那位失败者的记载,几乎全部出自击败他的那一方。这里是同样的情形,只是多一层:针对她的攻击里有一大类是专门冲着她的性别去的,这一类材料的可信度需要单独打折。
所以这一讲不复述宫廷斗争,只问结构:她面对的是什么,她用了什么,为什么这一次成了,代价是什么。
先说那堵墙。
这个王朝的最高层,长期由一批出自西北同一片地方的家族把持。他们是前面几个王朝留下的军事贵族集团,彼此世代通婚,几代人同朝为官。这个王朝本身就是从这个集团里长出来的——开国者是他们中的一家,其余各家是股东。
这里要补一个上一讲没有展开的层次。上一讲拆开的那台机器,它的常规办法——铨选与考课——真正管得住的是中下层:谁做一个县的长官,谁在哪个衙门里当差,谁该升该降,都有章可循。上一讲也说过,那几个部分的长官都由皇帝任免——那套按部就班的章程管不到最上面。本讲要补的是另一半:一个人能不能进入被考虑的范围,靠的是出身、姻亲和几代人的交情。这一半上一讲没有说过。
这堵墙有多厚,可以从一件事上看出来:最要紧的那几个位置长期在这个圈子里转;而一个人要进那个圈子,光有本事不够,得有一门说得过去的亲事。上一卷讲九品中正那一讲说过,门第需要看得见的标记;这里的标记更实在,就是婚姻。
于是她的处境很清楚:那台机器她可以用,那堵墙她进不去。
而且这不是一场私人恩怨。她的正当性来源与那批家族的正当性来源互相排斥:他们的资格来自与这个王朝共同创业的历史和彼此的姻亲网,而她如果承认这套资格,她自己就永远没有位置。两边不是谁看谁不顺眼,是不能并存。
一个人在这种处境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要么换掉那套定资格的办法。
她换那套办法,用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考试。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考试是一把可以隔着几千里使用的尺子,它换掉的原理是从你是谁家的人换成你答得怎么样。她做的不是发明,是把这把尺子的出产量提上去,并且把通过它上来的人直接放到要害位置上。
这里的用意很实在:通过这条路上来的人,与那批家族没有关系,只欠她一个人的情。一个通道原本是用来选人的,在她手里成了造一支自己队伍的办法。要说明的是,这条路取中的人一直很少,放在整个官员群体里比重有限;她的做法不是靠量,是靠位置——把少数几个人直接放到最要紧的地方。
第二样是在正式的中枢之外另用一批人。上一讲说过一条道理:凡是程序完备的地方,权力就会流到程序之外去。她把这一条用到了极处——正式的中枢照旧存在、照旧签署、照旧走那三道工序,可真正的决断在别处做出。这个办法此前已经有人用过,上一卷讲南朝的士与庶那一讲说的那些近臣就是同一个形状;她的不同在于规模和持续时间。
第三样是恐怖。
这一样必须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不能因为它有效就轻轻带过。她大规模使用了告密和专门办案的官吏,鼓励人们互相举发,办案的人以罗织罪名和刑讯为业,牵连极广,冤案极多,被杀的人里有大量与政治无关的人。这不是零星的过火,是有组织的、持续多年的做法。
三样东西的性质不一样。前两样是长效的:它们改变的是人怎么被选上来、事在哪里被决定,可以传下去,事实上也传了下去。第三样是一次性的:它只能用来清场,不能用来治理,而且用过之后必须把工具本身销毁——她后来把其中几个最出名的办案者办了,把责任推给那几个人。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她清楚那一套是什么。
同样的事此前没有人做成过。这一次成了,靠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第一,那台机器已经建好了。上一讲说过它最大的优点是不依赖个人:一个中等资质的官员按部就班也能把事办到及格。这句话有另一面——它同样不依赖最高的那个人。当一个国家的日常靠制度而不靠某几位元老运转的时候,换掉那几位元老的代价就大大降低了。她能动最上面那一层而下面不塌,正是因为下面已经不靠上面那一层撑着。
第二,那堵墙本来就在变薄。在她之前,按丁授田已经让人和地重新挂到国家名下,考试已经开了一个口子,那个集团内部又反复倾轧——这些加起来,比她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更伤它。至于把朝廷的重心从西边那座都城移到东边那座陪都、让那批家族离开自己的根基,那主要是她自己做的,不算在这一条里。
这一条值得多说一句。一个集团的力量不在于它有多少人,在于它能不能把自己的位置一代一代传下去。而这几十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这个传递链条上打楔子:田要按丁授,人要按册登记,官要按考试和考课上来。等到她动手的时候,那个集团已经不是一堵墙,是一排还立着的旧柱子。
第三,她有时间。从参与决策到最后退位,几十年。上一卷讲十六国那一讲说过一句话:承认这件事是可以用时间换的。她换的正是这个——一件在头一年里骇人听闻的事,过上很多年就成了大家习惯的事。
第四,她的对手组织不起来。反对她的理由是她不该在那个位置上,而这个理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说不出该由谁在那个位置上。真正能替代她的人选,要么是她自己的儿子,要么是她家族的人,两条都绕不开她。一个只能说不、说不出该怎么办的反对,很难变成一个可以执行的方案。
有效不等于没有代价。这几十年的代价有四笔,其中两笔是当时就付掉的,另外两笔留给了后来的人;四笔之外还有一件事,放在最后说。
当时就付掉的第一笔是人命,前面已经说了。
第二笔是官僚系统的信任。一套靠留痕和追责运转的机器,前提是签了字的人相信自己按规矩办事就不会有事。而告密与罗织破坏的正是这个前提:按规矩办事也可能被指为别的什么。这段时间里留下过官员上朝前与家人诀别的记载,未必条条属实,但那种气氛是真的。一个人人自保的官僚系统,办事一定会变慢、变空。
留给后来的第一笔是那个先例:正式的程序可以被绕开,而且绕开之后国家照样转。上一讲说这台机器的第二条天花板正是程序被绕开之后的空转。她第一次大规模地证明了空转也能撑很久,而这个证明后来被反复引用。
这一笔的账要过很久才结。一个朝廷一旦习惯了在正式程序之外办要紧的事,正式程序就会慢慢变成一套只用来盖章的手续;而手续一旦只用来盖章,它挡错的能力也就没有了。上一讲说过,那道程序真正的作用是让一个明显不妥的决定有三次被拦下的机会。那三道关都还在走,只是拦不住了。
留给后来的第二笔更根本。她证明了最高的那个位置可以由一个完全不在原有规则里的人占据。这个证明一旦做出,就收不回去了:此后每一个想动这个位置的人,都知道那件事不是不可能的。
还剩下她自己的传承。她的位置传不给自己那一支,那一支的全部资格都来自她本人,她一走就什么也不是;传给儿子则等于承认自己另立的这一朝只是一段插曲。她最后选了后者——把继承人定给了儿子。要说明的是,定继承人与她最后被一场政变逼着退位,是两件事,只是方向恰好一致。这个选择本身,是她对自己那套办法能走多远的判断。
现在说这件事最长远的后果。
上一卷讲九品中正那一讲说过,那套按门第分配位置的办法延续了三百多年;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它在制度上被废掉了,可实际的用人里门第仍然极重,此后一两百年最高层的官员仍以少数几家为主。
经过这几十年,最高层的人员构成发生了实质变化。出自那批西北家族的比例下降,靠考试和资历上来的比例上升。
比比例更要紧的是原理。此后一个人要在最高层站住,越来越要看他在那台机器里的位置和履历,出身与姻亲不再是唯一算数的东西。门第还在,而且还要在很久,可它从一张必需的入场券,慢慢变成了一种有用但不再非有不可的声望。
这个变化在下面比在上面更明显。中下层的官员本来就归那台机器管,考试和考课在那里早已是常规;真正的新事情是这套办法开始往上长——一个从很低的位置按部就班升上来的人,几十年后可以坐到最高的那几个位置上,而这在此前很少发生。这条向上的路一旦通了,它就会自己吸引人走。
要说清楚限度。第一,这不是一次立法,没有任何一道诏令宣布过门第从此作废;它是一次事实上的替换,是几十年里一个位置一个位置换掉的。第二,门第远没有消失。本节开头引过的那句话说得很清楚:此后一两百年最高层的官员仍以少数几家为主——只是那几家未必还是本讲说的这一批。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真正让门第彻底失去意义的力量,不在这一朝,要到后面几卷才出现。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这几十年拆掉的不是门第,是门第与最高职位之间那条直接的通道。
最后说一句评价的问题。
本讲不给道德总评,有两个理由。
一个是材料。关于她的记载绝大部分成于后来编定这段历史的那一方之手,而那一方要为推翻她的那次政变提供理由。其中有一类是专门冲着她的性别去的——史臣的论断、后出笔记里关于她私德的种种说法——这一类几乎不能作为事实使用。前面说过的那个道理在这里格外要紧。
另一个更要紧:给一个人下道德总评,通常会把一个结构问题变成一个人品问题。如果结论是她心狠,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个人品性的偶然;可这一讲拆开的东西说明,真正让这件事发生并且持续的,是那台机器、那堵变薄的墙、那把可以远距离使用的尺子,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可以确定地说的只有三件事,而且这三件事同时为真:她维持了几十年不算低效的统治;她大规模使用了恐怖手段,杀了很多人;她推动的选官变化被推翻她的那一方完整地继承了下去。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这三件事的主语。要求她只是其中一件,是我们对历史的要求,不是历史本身。
第一,她实际掌权的起讫。从何时算起她开始参与决策、何时算实际掌权、何时算正式在位,三条线各家划法不同,彼此相差很远。本讲说的几十年取的是最宽的一种算法。
第二,关于她的记载的可靠性。此事已在正文说明。需要补充的是,即使是对她不利的记载,也不能一概推翻——恐怖与冤狱这一层有一条性质不同的旁证:她身后为受害者复官爵的诏令。那是行政上的留痕,与那批记载不同源。本讲对这一层采信,对涉及她私德与宫闱的细节一律不采信。
第三,考试取士规模的实际增长。这几十年取中人数确有增加,但基数很小,增量在整个官员群体里所占的比重有限。把最高层构成的变化全部归给考试是不准确的。
第四,那批西北家族的衰落成因。本讲列了授田、考试、重心移动、内部倾轧四项,各家对权重的判断差别很大;也有意见认为这个集团作为一个整体本来就不像后世描述的那样紧密。
第五,另设决策班子的形态。这几十年里参与机要的人来源不一,制度化的程度也在变化,把它写成一套固定的办法是一种简化。
第六,恐怖手段的规模。被杀与被牵连的人数,记载给的数字差别极大,且多出自后来的追述。本讲不给数字。
第七,本讲第六节那个判断——门第与最高职位之间的直接通道在这几十年里被拆掉。这是就长时段的趋势而言,具体到某一年、某一批任命,反例不少。
第八,本讲第四节那四条原因。它们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认识,四者之间的关系也无法量化。
回到最初的问题。她是怎么坐上去并且坐住的。
因为在那几十年里,几件事恰好同时成立:有一台不依赖最高统治者也能运转的机器,有一堵已经变薄的墙,有一条可以绕开出身把人提上来的通道。那堵墙是她赶上的,机器和通道是她用到了极处的,再加上一段谁也不能否认的时间。
这里有一个不太舒服的推论。这件事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为这个王朝的制度做得好——制度越是能自己转,最高的那个位置就越不需要由某一类人来坐。一套好的行政制度,会顺带削弱它自己的正当性来源。
而她留下的局面,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一个空前有效率的国家机器,一批新上来的、只忠于皇帝个人的官员,一个被证明过可以绕开的程序,还有一段所有人都不愿再提的记忆。
她退位之后有几年反复:复辟、后党、几次政变,局面一度很不稳。等到重新安定下来,这个王朝进入了它最富庶、最自信、被后世反复称颂的几十年。这个局面里的几样东西,在那几十年里会被反复用到。下一讲讲那几十年,以及它内部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