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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与鼎盛
第 39 讲 · 卷六 · 重建与鼎盛 | 公元 713—755 年

开元到天宝卷六
三九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一个各项指标都走到顶点的时期,为什么恰恰在顶点上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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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承认这个顶点是真的

这四十来年通常被当作这个王朝、甚至整个帝制时代的高点。

这个评价不是虚的。登记在册的户口达到这个王朝历来的最高数字,耕地随之扩大;粮价长期低而稳定,几处大仓长年是满的,存粮多到要按年轮换才不至于放坏。疆域向西推得很远,沿途的驿路与军镇连成一线;都城成了一个各国人杂居的地方,宗教、乐舞、服饰、食物同时并存;诗文书画在这几十年里出的人和作品,此后一千多年被反复引用。

这些都要先承认。后面出了大事,不等于前面是假的。把一个时期的成绩当作事后灾难的伪装,是一种很省事也很偷懒的读法。

但这里必须立刻补一句方法上的话。上面列的那些指标,绝大部分来自国家自己的账本——户口、耕地、仓储、赋税,都是官府登记的数字。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这台机器有一条隐藏的时间线:它的精度从建成那天起就在缓慢下降。

所以顶点的高度里,有一部分是事情真的做好了,也有一部分只是账面上好看。这两样在同一本册子里,分不开。

这一讲要说的是:正是在这几十年里,这本册子和这台机器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大到了无法收拢。

第一道裂缝:那本册子对不上了

先说最根本的一道。

先说这套办法是什么:把地按丁分下去,把税按丁收上来。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这套办法的头一件事是把人找出来、登记造册;本卷讲贞观之治那一讲又说过,人少地多是这套办法最舒服的条件——地够分,那笔按丁定下的租调相对于一家的收成就不算重。

所以这套办法要站得住,得同时有两样:国家知道每个人在哪里,以及地相对于人不算太紧。几十年过去,这两样都松了。

人口在增,可以授的地不够分了。已经授下去的地,法令对买卖有严格限制,可实际上被典、被卖、被并的越来越多——一户人家遇到一次灾、一场病、一笔债,最快的办法就是把地押出去。禁令拦得住文书,拦不住这件事本身。

还有一层加速了这件事。按丁征的那一部分,一户人交多少看的是丁的数目,不看他手里还有多少地。地卖光了,丁还在,税照旧。于是对一个失了地的人来说,留在原籍是最不划算的选择——跑到别处去做别人的佃户,虽然要交租,却不再有那份按丁摊下来的国家赋役。制度自己在往外推人。

于是出现了大量在册子上有名字、在地上却找不到人的户,以及大量在地上种田、却不在这一处册子上的人。

朝廷做过一次大规模的括户,办法是给逃户一个自首的期限和一段免税的优待,把他们就地登记。就登记数而言,这次做得很认真,成绩也很大,短期内多出了大量新户。

但它是一次性的。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那条天花板:这台机器对付账目失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重新清查一次;而清查需要的力量,越往后越不够用。括户之后又是几十年,册子照旧一年比一年虚。

后果很直接。按丁征收的那套办法,建立在一本已经不准的册子上;收不上来的那部分并不会消失,它会被摊到还留在册子上的人头上。而摊得越重,跑的人越多。

卷四讲东汉豪族那一讲说过同一个形状:加重留在册子上的那些人的负担,而负担一重,又有更多人选择去依附。这是一个自己给自己加速的循环。

第二道裂缝:兵制换了,配套没跟上

第二道裂缝长在第一道上面。

原来的兵制与授田是一套东西:士兵从有田的人家里出,自备一部分装备,按班轮到都城或者边境上服役,役满回家种地。它便宜,因为国家不用养兵;它也安全,因为兵散在各地的军府里,平时不结成受某一个将领统属的常备野战军。

地一乱,这套办法就塌了。有田可归才肯去当兵,田没了,逃役的人越来越多,轮到的兵到不齐,到了的也不堪用。

替代办法是花钱雇长期服役的职业兵。这一步本身是不得不走的,也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边境需要的是常年在位、训练有素的部队,轮换的农民本来就不合用。

问题在配套,一共三样,每一样单独看都合理。

第一,职业兵长年跟着同一个将领,吃他的粮、听他的号令、跟他打过仗。忠诚的对象悄悄换了,而没有任何一条制度规定过这件事该怎么办。

第二,这些部队几乎全部摆在边境。内地承平多年,几个大城之外几乎没有能打的兵。一个国家把全部利刃朝外,背后就是空的。

第三,养这些兵要钱要粮,而从都城调度太慢。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都城与三千里外之间,消息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月;对一支正在打仗的军队来说,一个多月足够输掉一场战役。于是合理的做法是把粮饷、屯田、转运和用人的权,一并交给边境上那个负责打仗的人。

这三样里,第三样最容易被讲成失误,其实它最难避免。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那台机器擅长处理常规,不擅长处理例外;而边境上几乎全是例外——哪一天开战、哪一路缺粮、哪个部落可以招抚,没有一样能等文书这样一来一回。把决定权放到近处,是唯一能让事情办成的办法。代价是:能办成事的那个人,同时也有了自己办事的本钱。

三样叠起来,结果是几个边境大区各自拥有兵、粮和人事,而这几个大区的兵力总和远远超过中央能直接调动的部分。

这里要说清楚:这不是谁的阴谋。每一步都是对一个真问题的合理反应,而且每一步在做的时候都被认为是效率的改进。

第三道裂缝:中枢的程序被长期绕开

第三道在最上面。

上一讲说过一个先例:正式的程序可以被绕开,而且绕开之后国家照样转。这几十年把这个先例做成了常态。

前期还相当守规矩,中枢那几个位置轮换得快,合议是真的在议。后期变了:宰相长期由一两个人独任,一坐十几年,其余的位置成了陪衬。

一个人独任十几年会带来什么。所有上呈的信息经他一手,所有人事任免由他一言而决。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那道三省的程序解决的是差错——它让一个明显不妥的决定有三次被拦下的机会。三次机会都在纸上,可拦的人已经不在了。

还要补一句,免得把这一条读成某个人的品性问题。长期独任并不是有人偷偷篡权,它是被效率逼出来的:一个熟悉全部案卷、认识全部人事、能一口气把事定下来的宰相,办事确实比几个人反复商量快得多,而这几十年要办的事又特别多。越是能干、越是被信任,任期就越长;任期越长,能拦他的人就越少。这不是谁的错,是一条没有刹车的斜坡。

这一条与前一道裂缝是咬合的。正是在这段时间里,边境将领的任用方式发生了变化:任期变长,一人兼领数镇,而出身与资历的限制放宽了。做这些决定的理由在当时都说得通,做决定的过程却已经没有人复核。

第四道裂缝:财政办法绕开了那本册子

第四道在钱上。

面对越来越虚的册子,这几十年的当政者想了不少办法:括户,官府在丰年按价收粮备荒,改进漕运使江淮的粮能更快到北方,以及在食盐等几样必需品上试探性地插手。

这些办法都很能干,短期效果也很好。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依赖那本按丁登记的册子。

这意味着一个方向上的转变——国家开始从别的地方拿钱,而不是从每一个丁口身上拿钱。这个方向后来会变成一次正式的改制,本卷后面还有一讲专门讲它;可在这几十年里,它是没有名分的、临时的、一件一件单独办的。

办这些事的人也要说一句。他们多数不是按常规任命的官,而是临时差遣:给一个名目,管一件具体的事,权很大,不受那套程序管。正式的官有品级,有对应的考课;这一类差遣两样都没有,只对派他来的人负责。这与上一讲说的那个局面形状相似——上一讲说过,她提上来的那批人只欠她一个人的情;差别在于那批人是有品级有考课的正式官,这一类不是。

这一样也要说句公道话:这些人多数很能干。正因为不受那套程序的束缚,他们才能在几年之内把漕运改顺、把仓储铺开、把新的进项收上来。一个办事的人,越是不受程序管,办得就越快、越漂亮。这句话既是对他们的称赞,也是对这件事的判词。

于是它成了上一讲那个先例在行政上的常规化:程序之外的办事方式,从一次权宜变成了一套长期并行的系统。

为什么偏偏在顶点上出事

现在把四道裂缝并排看。

第一道,人从册子上挪出去了。第二道,兵从中央挪出去了。第三道,决策从程序里挪出去了。第四道,钱从常规的财政里挪出去了。

四道裂缝有一个共同的形状:每一道都是一个真问题的合理解决办法,而每一个解决办法都把某样东西从那台机器里挪了出来。其中兵和钱这两道还有一个共同的去向:它们从对制度负责,变成了对某一个人负责——兵对将领,差遣官对派他来的人。

那台机器还在。文书照发,考课照做,律令照引,官员照升。只是它管的东西越来越少。

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盛世掩盖了危机。这四道裂缝造成的东西,恰恰就是盛世本身:把人重新登记上来撑住了户口的数字,花钱雇来的常备军撑住了边境,一人独任带来了政令的高效,新财源带来了充盈的国库。它们真的有效,而且正因为有效,才没有人去问这个方向对不对。

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住的道理:一个体制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它明显失灵的时候,而是它的临时办法特别管用的时候。失灵会逼人回头,管用不会。

那些当政者看到了什么

最后要说一句公平话,因为把这几十年读成昏聩是不对的。

这几十年的当政者不是没有看见问题。括户是他们做的,兵制的改革是他们做的,财政上的新办法也是他们做的。他们看见的是每一个具体的问题,做的是每一个具体的解决,而且每一个解决在当时都被证明是有效的。

他们没有看见的是这些解决合起来在做什么。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位置问题。一个人站在制度里面,看到的永远是一件一件的事;把这些事连起来看成一个方向,需要站在外面,而没有人能站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外面。

还要补一层。本卷讲贞观之治那一讲说过,那个开端之所以不可复制,靠的是一组一次性的条件,其中一条是一批敢说话、说得中的臣子。到这几十年的后期,那些条件一个也不剩了:中枢由一两个人独任,谏的通道形同虚设,而说话的成本变得很高。看不见方向已经够麻烦,看不见而又没有人能提醒,才是真正要命的。

这几个条件到齐之后,剩下的只是一个触发点。

争议与存疑

第一,那些数字。户口、耕地、仓储的峰值数字全部出自官方账本与后来的追述,登记数与实际数之间的差距无法估计。粮价的记载同样出自官方与后世追述,且多带颂扬语气。本讲只说这些数字达到了这个王朝历来最高的登记水平,不把它们当作实际状况的直接读数。

第二,括户的成绩。新登记的户里有多少是真正的逃户、有多少是本来就在册而被重复计入、有多少是被摊派凑数,各家判断差别很大;对这次括户的评价也从大有成效到扰民无功都有。

第三,兵制转变的时点与性质。旧制什么时候实际上不再运转、新制什么时候成为主流,各家划的线不同;也有意见认为两者长期并行,不存在一次干净的替换。

第四,边境大区权力集中的程度。兵、财、人事三样是否真的集中在同一个人手里、集中到什么程度,各镇差别很大,不能一概而论。

第五,独任宰相的影响。有意见认为长期独任提高了行政效率、这几十年的成绩恰恰有赖于此;也有意见认为它切断了反馈。本讲并列两说,取后一种作为叙述线索,但不认为前一种不成立。

第六,临时差遣这套办法的性质。它究竟是制度的败坏还是制度的演进,历来有相反的评价。本讲把它写成绕开程序的常规化,是就它与正式程序的关系而言,不含褒贬。

第七,那次括户是不是这一段唯一的一次大规模清查。这几十年里另有若干次范围较小的检括与整理,本讲把最大的那一次单独提出来,是为了说明这一类办法的一次性,不是说此外没有别的动作。

第八,本讲说这几十年的当政者看见的是每一个具体问题、看不见的是方向。这是本讲的读法。也有意见指出,当时确有人对边境权力集中提出过警告,只是没有被采纳;若如此,问题就不全在看不见,还在于看见了也没有能把它变成决定的渠道。这两种说法本讲并列。

第九,本讲第六节那条一般性判断——一个体制最危险的时候是它的临时办法特别管用的时候。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认识,也没有办法用这一个案例证成。

第十,本讲把四件事并成四道裂缝这个结构。它是从结果倒着归纳出来的,当时人不会这样分类;四者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比本讲写的更纠缠。

顶点与斜面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在顶点上出事。

因为那个顶点和那道斜面是同一样东西。

把人重新登记上来、把兵改成职业的、把决策集中到少数人手里、把钱从新的地方拿,这四件事同时做成了两件相反的事:它们让这几十年成为可以被记住的高点,也让这个国家的重量一点一点从那台机器上挪走。

到这几十年的末尾,账面上的一切都很好:仓是满的,兵是强的,政令是快的,钱是够的。而实际的情况是:国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中央手里几乎没有可用的兵,最上面的决定没有人复核,财政靠一批不受那套程序管束的临时差遣维持。

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时刻。

接下来发生的那件事,此后被反复用来给这段历史划界。可这一讲要留下的印象不是它有多突然,而是它有多不突然——前面四十年,每一步都走得有道理。

下一讲就讲那件事,以及为什么说它把这段历史劈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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