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岭是一个很强的说法,用之前得先看它站不站得住。
有两条现成的反驳。
第一条:这个王朝在这件事之后还存在了一百四十多年,与它此前的时间大体相当。一件发生在王朝生命正中间的事,凭什么算整部中国史的分界。
第二条:规模相当的动乱,本系列前面讲过好几次。有一次让一个存续四百年的王朝在最后几十年里散掉;另一次是上一卷讲西晋崩溃那一讲说的,它让一个刚统一三十几年的王朝垮塌,此后南北分成两个方向走了两百多年。论惨烈、论死亡、论破坏,这一次未必更甚。
所以要问的不是它有多惨,而是它改变了什么——什么东西在它之前一直成立、在它之后再也没有恢复过。
这一讲的做法是:不复述战事的经过。一来八年的军事过程头绪极多,二来这一段的战事记载详略极不平衡,胜负、兵数、日期在不同来源里出入很大。本讲只给一个必要的骨架,然后清点三样被永久改变的东西,外加一项说不太清楚的观察。
骨架只讲两件事:怎么开始,怎么结束。
开始的形状上一讲已经拆过:一个身兼数个边镇的将领,手里有兵、有粮、有用人的权,而内地几乎没有能打的部队。起兵之后长驱直入,两个都城相继失守,朝廷西逃。
还要补一句它为什么打了那么久。起兵的一方内部并不稳,几年之内换了几任首领,每一次更替都伴随着自相残杀;而朝廷这一边同样不稳,猜忌统兵的将领,几次在关键时候换将或者强令出战。两边都在自己拆自己,所以这场仗打成了拉锯,而不是一方迅速吃掉另一方。这一点对后面要说的结局很要紧。
结束的方式比开始更要紧,可它常常被一句平定了带过。
朝廷没有力量把对方歼灭。它把西北的边军调进来,向外族借了骑兵,同时用一个更省力的办法收拾残局——招降。招降的条件是:投降的将领保留原来的地盘、原来的部众、原来的职位,只要名义上归顺就行。
于是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北方那几片最要紧的地方,实际统治者仍然是那一批人,只是换了一个身份。
还要补一笔。调进来的边军再也没有回去。他们的防区空了,边境从此长期吃紧;而这些部队本身留了下来,成了内地新的一批重兵。
所以这不是一场以胜利结束的战争,是一场以交易结束的战争。而交易的内容,决定了此后一百四十多年的形状。
先说最根本的一样。
上一讲说的第一道裂缝,是那本按丁登记的册子越来越虚。八年战乱把它彻底作废了:人跑光了,官府的档案烧了,州县的建制乱了,谁在哪里、有多少地,没有人说得清。
战后摆在朝廷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重新清查一遍。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这台机器对付账目失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它需要的正是一个王朝在开头才有的力量。战后的朝廷没有这个力量。
另一条是换掉原理:不再先弄清有多少人再定收多少,而是先定要收多少,再按各家的资产和田亩摊下去,一年分两次交。
后来走的是第二条。这次改制的具体内容是下一讲的题目,这里只点出它在原理上意味着什么。
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那个短命王朝做的三件事里,有一件是把人和地重新对上。这条线到这里断了。此后国家的征收再没有真正回到以每一个丁口为基础的那条路上——按丁征的部分还会长期存在,可它不再是主干。
这个转变有一个不太被注意的后果:国家从此不必再知道每一个人在哪里。数人头要求登记到人,看家产只要求登记到户和地。前者极难维持,后者相对容易;可代价是国家对个人的了解一下子变粗了,此后它面对的是一片田、一户人家,不再是一个一个的丁。
这是三样里最根本的一样,因为它改的不是某一项政策,是国家看待自己治下之人的方式:从数人头,变成看家产。
第二样是形态上的。
战乱之中,朝廷为了应急,在各地大量设立带兵的地方长官;战乱结束之后,这套设置没有撤销,反而铺满了全国。要注意,这不是只有北方那几个不听话的,是所有地方都设了。
于是在中央与州县之间,出现了一个这个王朝此前没有设过的层级:它管着一片地方的兵、财和人事。
这一层是什么,本系列前面几卷已经反复讲过。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那个短命王朝做的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个动作:把中间那一层拿掉,让国家重新直接面对每一个人。这里发生的正是它的反面——一个新的中间层长了出来,而且是国家自己设的。
但必须立刻说清楚限度,否则这一层会被读成失控。
第一,多数这样的地方并不跋扈。它们在名义上都照规矩办,长官由朝廷任免,出了事朝廷调得动。真正长期不听调度的只有北方几片。
第二,正因为如此,这个王朝在这件事之后还撑了一百四十多年。这个格局有它自己的稳定性,它究竟怎么运转,是下一讲的题目。
第三,这一层的出现也不全是坏事。它离地方近,反应快,能自己解决很多本来要等都城批复的事;本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那台机器慢——一件事往返要一两个月,而这一层正好补上了这个短处。问题在于它同时也把中央看见下面的那条线掐断了:从此朝廷看到的是这一层报上来的东西,不再是州县直接报上来的东西。
所以第二样的实质不是朝廷失去了地方,是朝廷不再直接面对每一个人。中央与州县之间从此长期有了一个层级。
第三样是经济上的。
八年战乱主要发生在北方,而且集中在最富庶、人口最密的那几片。人口大量南迁,北方的登记户口此后长期没有恢复。
与此同时,东南受的兵祸轻得多。战后朝廷的赋税、粮食和钱,主要靠那里。
这里要说清楚北方发生了什么。它不只是死了很多人。那几片地方在战后长期处在半独立的状态,赋税不上供,户口不上报,等于从国家的账上整个消失了一大块;而剩下能收上税的地方,要负担的却是原来那个规模的朝廷和边防。收得上的地方越少,压在它们身上的越重。这与上一讲说的那个循环形状相似——负担向剩下的人集中——可机制不同:那一次是负担逼着人脱籍,基数因此进一步缩小;这一次不上供的地方并不是因为税重才不上供的。
于是那条南北向的水道,在这个时候才真正变成命脉。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它开凿时的第一功能是把东方和东南的粮食送到西北的都城和北方的边境;在此之前这条线是重要的,在此之后它是不可缺的——它一断,中央就撑不下去。
上一卷讲衣冠南渡那一讲说过,南方在那一百多年里进入了持续开发的轨道,此后方向再没有逆转,最终在几百年后完成了重心的转移。这里要说清楚分寸:重心的转移不是在这八年里完成的,那还要再过几百年。这八年做的是跨过一个门槛——从此以后,一个在北方立都的王朝,必须靠南方养着。
还有一项要单独放在最后,因为它与前三样不是一个层级:它的证据全是间接的,本讲把它作为一个观察提出,不作为结论。
在这件事之前的那几十年,上一讲已经描述过那个都城的样子:各国人杂居,宗教、乐舞、服饰、食物同时并存,而这在当时是不必解释的事。
在这件事之后,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明显变了。对外来事物的戒备多了起来,讨论开始转向另一类问题: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传统,它从哪里来,它与外面的东西怎么划界。写文章的人也从写外部的世界,越来越多地转向写内心、写日常、写身边的一小片地方。
还有一件事也常被系在这里:此前那种在都城任职、以出将入相为常态的路子,此后越来越少见;读书人的去处更多变成了在某一个地方做官,或者干脆留在乡里。这一条与前面说的第二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中间那一层长出来之后,它自己也需要人,于是都城不再是唯一的序列。
这些变化都是真的,可把它们归给这八年,风险很大。一个时代的气质是慢慢变的,而后来的人回头看,总倾向于找一个可以指认的转折点,把之前之后切成两段。卷四讲王莽那一讲说过,关于他的记载几乎全部出自击败他的那一方;本卷讲贞观之治那一讲说过,后世把那个开端当成可以照着做的样板,是一个误会。两处提醒的是同一件事:追述者是带着自己的关切去整理前人的。这里要再加一条,算本讲自己的判断——追述者还需要一个转折点,比时代本身更需要。
所以本讲只说到这里:这几样变化确实发生在这件事前后,它们之间的因果有多强,说不准。
现在回答开头那个问题。
分水岭这个说法成立,但要限定在什么意义上。
它不是王朝的分界:这个王朝在这件事之后还有一百四十多年。
它也不是文明的中断:制度、文字、经典、律令、选官的办法,都完整地延续下去了,其中有几样还是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定型的。
它更不是从此走下坡路。那一百四十多年里做成过不少事,也不止一次重新振作过;把它读成一条一路向下的斜线,是被后见之明拉直了。具体理由留给下一讲。
它是几条长期趋势的转折点——国家从社会里取东西的方式,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层级,经济重心的南北关系。这三样在它之前是一个方向,在它之后是另一个方向,而且再没有转回来。第六节说的那层心态,方向上也对得起来,只是证据的成色不同,不能与这三样并列。
还有一层更要紧的,也是这一讲真正想说的。
上一讲拆的那四道裂缝,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全都在了:册子早就虚了,兵早就在边境了,程序早就被绕开了,财政早就靠临时办法了。这场战乱没有制造这些东西,它做的是把它们一次性地兑现,并且让它们再也无法回头。
在此之前,这些趋势理论上还是可逆的——只要有一次成功的清查、一次兵制的收拢、一次中枢的整顿,方向就可能被扭回来。这八年过去之后,这几件事一件也做不成了。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它不是原因,是显影剂。
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住的道理:大事件的作用,往往不是制造变化,而是把已经发生的变化变得不可逆。人们记住它,是因为它看得见;而真正起作用的那些,在它之前已经安静地进行了几十年。
第一,分水岭这个说法本身。把某一件事当作长时段的分界,历来有不同意见:有人把分界放在更早,有人放在更晚,也有人认为这一类分期本身是后人为叙述方便而设的。本讲承认这一层,只在三条具体趋势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说法。
第二,战事的具体过程。兵数、日期、胜负、伤亡在不同来源里出入极大,本讲一律不引用。
第三,人口损失。这一段前后登记户口的骤减常被直接读成人口损失,但登记户口的减少同时包含死亡、逃亡、脱籍和统计崩溃四种成因,无法拆开。本讲不给数字,也不说损失了多少。
第四,招降条件的性质。它究竟是不得已的权宜,还是当时可选办法里最合算的一种,历来有争论;也有意见认为即使当时不招降,那几片地方的实际格局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第五,各地普遍设立带兵长官这件事的起点。这套设置在这件事之前就有雏形,战乱使它铺满全国;把它整个系于这八年是一种简化。
第六,那次财税改制与这件事的因果。改制在此后十几年才推行,中间还有别的动因;本讲说这件事使旧办法无法维持,是就条件而言,不是说改制由它直接引发。
第七,经济重心南移的进度。本讲说的是跨过一个门槛,不是完成;关于门槛应该划在哪一段,各家意见不一。
第八,第六节说的那种心态转变。证据是间接的,且这类判断极易被后见之明塑造。本讲已在正文声明它是观察而非结论,这里再记一笔。
第九,借外兵这一条。本讲只说朝廷向外族借了骑兵,没有展开代价;关于借兵的条件、这些部队在收复的城里做了什么,记载多出自后来的追述,分寸差别很大,本讲不引用。
第十,本讲第七节那条一般性判断——大事件的作用往往是把已经发生的变化变得不可逆。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认识,也没有办法用这一个案例证成。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是它。
不是因为它最惨,也不是因为它终结了什么。是因为在它之后,有三样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国家不再数人头收税,中央与地方之间多了一层,北方开始靠南方养着。此外还有一项看起来也变了,只是说不太准——一种向外的态度换成了向内的。
而这几样里,没有一样是它创造的。每一样在它之前都已经在路上了,有的走了几十年。
这就是这一讲最后要留下的东西。历史里最容易被记住的是那些看得见的时刻——一场战争、一次政变、一个人的死。而真正决定走向的,多半是那些看不见的过程:一本账目一年比一年虚,一支军队一年比一年离得远,一道程序一年比一年更像手续。它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记忆,直到某一天,一件看得见的事把它们全部兑现。
那一百四十多年常被写成一段漫长的衰落。可如果真是那样,它撑不了这么久。下一讲要问的就是:在这个新的形状里,这个王朝究竟是怎么运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