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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与两宋
第 49 讲 · 卷七 · 转型:五代与两宋 | 公元 1127—1279 年

南宋卷七
四九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一个刚刚输光一切的王朝,为什么能在南边重新站住,而且在南渡之后又守了一个半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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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凭什么站住了

先说结论:它能站住,靠的是三样东西,而这三样都不是它当初设计出来的。

第一样是地形。北边那片一马平川的平原丢掉之后,剩下的这一半恰好是骑兵最难打的地形——西边是连绵的山,中间是淮河与它两侧密布的水网,往南是长江。骑兵在这样的地方使不上劲,而这一边可以用船。此后一百多年里,几次真正挡住对手的战役,几乎都发生在水边。这一点当时人就看得很清楚:守长江先得守住淮河一线,而守淮靠的是把水系连成一片,用堰闸把平地变成不能跑马的地方。一件本来只是地理的事,被当作国防工程来经营了一百多年。

第二样是钱粮。本卷讲五代十国那一讲说过,等到统一重新到来的时候,南方能拿出来的钱粮已经压过北方;本卷讲宋代的钱那一讲又说过,这个王朝的财政靠的是专卖、商税与海外贸易这几条线,加上始终是最大单项之一的田赋。而这几条线的产地和口岸,绝大部分本来就在南边。也就是说,丢掉北方丢掉的是半壁疆土和一个巨大的政治象征,没有丢掉钱袋子。

第三样是那件最初被当作屈辱的事:卷五讲衣冠南渡那一讲说过,南渡的朝廷带来的是名分、制度、文书、学问和人,没带来土地、编户和兵。这一次是同一个形状。带来的那些东西看不见,可它们意味着朝廷一到南边就有一整套现成的官府、法令、账册和考试可用,不必从头造起。

三样凑齐,重建才有可能。而这三样里没有一样出自那套设计——地形是给定的,钱粮是几百年积累的,制度是别处带来的。

那套设计被迫松开了

接下来是这一讲最要紧的一段。

本卷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拆兵权的四步:带兵的与调兵的分开,部队定期换防、将领不随部队走,最能打的部队集中在都城附近,出征时的统帅越来越多地由文臣担任。

南渡之后的头十几年里,这四步事实上都落了空。

朝廷自己在逃,都城不定,中央根本无力统一调度;能打的部队是各地将领在战乱中自己拉起来的;这些部队跟着自己的将领转战多年,换防无从谈起;而临阵的调度,事实上落在带出这些部队的将领手里。

于是出现了这个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东西:几支以将领的名字为号的大军,长期由同一个人统带,兵认将。

而它们能打。南渡之初那十几年里最要紧的几场防御战,就是这几支部队打的。不但能守,它们还打回去过,一度收复了淮河以北的一些地方。

这里出现了一个残酷的对照。上一讲说,那套设计使这个国家富而不强;现在把那套设计松开,它立刻就能打了。可松开的同时,另一样东西也回来了——本卷讲五代十国那一讲说过的那三条规则的第二条:军队效忠的是带它的人,不是那个位置。

于是它又被收了回去

战事稍稳,朝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兵权收回来。

办法与开国时那一次形似而不同。开国那一次是相持之下的赎买,交出兵权换来富贵,承诺被兑现了。这一次是在与北方谈成和议的同时进行的:几位大将被调进中枢,明升实降,交出部队;其中最能打、也最不肯罢兵的那一位,被以谋反的罪名下狱处死。

这件事在这一卷里的位置很特殊。本卷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这个王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斗争极其激烈,可失败的一方多数只是被贬到远处做官,很少被处死。而这一次死的是武将,不是士大夫——那条规矩从来就不覆盖武将。这一点值得说破:那条被反复称赞的宽厚,是有边界的。

收回兵权之后,那套设计基本恢复了原样:统兵与调兵重新分开,将领由中枢除授、随时可以调换,文臣坐到统帅的位置上。那几支以将领为号的大军被改编,番号取消,改由朝廷派下来的将官统带。此后一百多年里,这一边再也没有打出过前十几年那样的进攻。

所以这一卷最难回答的问题,在这里露了出来:这个国家能不能既安全又能打?它给出的答案是:打的时候松开,稳下来就收紧,而收紧之后就再也打不出去。

一份更难看的和约

与收回兵权同时谈成的,是一份和约。

拿它跟本卷讲澶渊之盟那一讲说的那份老约定比一比,差别一目了然。老约定里两国君主以兄弟相称,边界维持现状,给出去的东西叫岁币;这一份里这一边称臣,割让了淮河以北,每年送出的东西叫岁贡。名分、土地、名目,三样一起降。

二十多年后,趁着对方内部生变,这一边打过一次,没打成,重新谈;那一次把称臣改成了叔侄之称,把岁贡改回岁币,数目也减了一些。再往后四十多年,又打过一次,输得更惨,条件也更差。

收兵权之后的这两次北上连起来看,是一条清楚的曲线:两次都失败,失败之后重新回到谈判桌,然后回到长期的对峙。

这条曲线有它自己的道理。主动出击需要的正是那套设计不肯给的东西——一个统帅在几年里连续自行决断,一支跟着他不换防的部队,以及一个不会在中途改主意的朝廷。这三样在那两次里都凑不齐。而只要出击失败,主和的一方就多一次证据,收紧的理由就更充分一分。

本卷讲澶渊之盟那一讲说过,一个国家一旦发现钱可以解决问题,它就会越来越少地去解决那个让它不得不花钱的问题。这一卷里这句话被验证了两次:第一次的代价是丢掉半壁,第二次的代价是这半壁也守不住。

不过要把话说公道。这几次和议换来的对峙同样是真的。第二次和议到下一次北上之间,没有再打过大仗,这在两个敌国之间不算短。

南渡之后这一百五十年做成了什么

如果只看疆域和军事,南渡之后这一百五十年是一部失败史。可如果看别的,它是这个国家历史上人、书与事都最密集的时期之一。

第一,经济重心的转移到这时候才算真正完成。此前几百年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本系列讲过好几次;到这一段,南方不只是钱粮的主要来源,而是政治、文化、人口的中心本身。

第二,海外贸易的规模又上了一层。几处沿海港口设了专管的机构,按比例抽取实物,另有一部分由官府先行买下;往来的船只与货物之多是此前没有过的,朝廷甚至下诏奖励招徕外商有功的官员。造船与航海的本事也在这一段继续长——能远航的大船、隔舱、辨别方向的办法,用得比从前更广。一个丢了陆上通道的国家,把出路转向了海上。

第三,本卷讲理学那一讲说的那套学问,在这一段的后半走到了中心。它先是遭到过一次正式的打击,被指为伪学;禁令松弛之后不过几十年,它就得到了朝廷的正式追认,几位主要人物被列入从祀。它成为取士的标准还要再等,那是下一卷的事;可就留下文字的那一批人看,它在士人中间成为共同语言,就在那几十年里。

第四,纸币这条线在这一段走到了新的阶段:它由地方性的应急办法变成朝廷正式发行、在大片地区通行的纸币,成为财政里的一件常规工具——各路仍是各行其券,并没有合成一种;而本卷讲宋代的钱那一讲说过的那个毛病也照旧——一旦军费吃紧,最快的办法就是多印一些,到后期它贬得很厉害。

第五,印本书籍的普及、私人讲学的兴盛、地方志与家族谱牒的编纂,都在这一段达到新的规模。一个在军事上收缩的社会,在文字上极度扩张。

这几样合起来说明一件事:一个国家的政治军事史与它的社会文化史,可以走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上。把它们并成一条线来讲,是叙述上的方便,不是事实。

它最后是怎么完的

它是被一个此前从未遇到过的对手灭掉的。

值得注意的是过程。北方那个曾经打垮它的政权,后来被更北边新起来的力量打得节节败退;这一边又一次做了同样的选择——与新起来的那一家联手,灭掉旧对手。这与上一讲开头那笔交易几乎是同一个剧本。

可这一次要说得公道些。到那个时候,旧对手已经只剩残余,无论这一边做什么它都保不住;而新起来的那一家的进攻,也不是这一次联手才引来的。真正的差别在别处:就这一边而言,这个新对手开出的条件里从来没有对等共存这一项,它要的不是岁币,是整个天下。买和平这套办法,到这里第一次遇到了不肯卖的一方。

而这一边守了四十多年。在这个对手横扫欧亚的那几十年里,被它长期用兵而能挡这么久的,极为少见。守住它的,仍然是第一节说过的地形与钱粮,加上一批在长期围城中打出来的将领。西边那一段山地里的据点群修了几十年,靠的是把城筑在江边的山头上,粮从水路进,围城的一方既攻不上去也断不了粮道。这套办法一直用到最后。

最后覆亡的方式也值得记一笔。都城其实在三年前就已经出降了,可残余的朝廷一路南退,最后在海上打完了那一仗。这件事此后被反复书写,成了后世讲气节时最常用的一个例子。

这一卷回顾

这一卷从一个没有秩序的时代开始,到一个被彻底征服的结局结束。中间的线索是一个问题:一个国家怎样才能既不被自己人推翻,又挡得住外人。

讲五代十国那一讲说的是问题从哪里来:武力是唯一的通货,五十三年里皇位换手十几次。

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的是答案:把每一样可能变成刀的东西拆开、分散、互相牵制。这个答案解决得极干净,代价是造出了一把锁——它挡得住一切坏事,也挡住了一切需要冒险的好事。

讲宋代的钱那一讲算的是这把锁的账单:官要成倍地设,兵招进来不能裁,于是一个空前富庶的社会配上一个常年为钱发愁的政府。

讲庆历与熙宁那一讲问的是能不能改:两次认真的尝试,一次从人入手,一次从钱入手,撞在同一堵墙上——不集中权力办不成事,集中权力就触犯了这套体制的根本。

讲理学那一讲说的是力气还可以往哪里使:一批读书人转身去追问天理与人性,把功夫下在人身上。这条路的开端与那两次改革大体同时,而它成为一批人的共识,是在改不动之后。

讲澶渊之盟那一讲算的是另一笔账:每年一笔钱换来一百多年太平,钱上极合算,代价是让一个更难的问题一年年被推迟。

讲靖康那一讲是这些账同时到期的那一天。

而这一讲说的是:同一套逻辑在南边又运行了一遍,结论也一样。

争议与存疑

第一,南渡能够站住的原因。本讲给了地形、钱粮、制度三条;也有意见强调对手当时的政治重心仍在北方、并不打算立刻南下统治,以及水土与疾疫对北方部队的限制。几种解释并不互斥。

第二,那几支以将领为号的大军的性质。它们的独立程度、粮饷的来源、与朝廷的关系,各家判断差别很大;把它们说成藩镇是过头的,说成纯粹的国家军队也不准确。本讲不为它们的性质定性,只说它们长期由同一个人统带,临阵的调度落在带出它们的将领手里,拥兵自重的苗头出现过。

第三,收兵权与那次处死。关于罪名的构造、动机中议和占多大分量,是这一段争论最激烈的地方,而现存记载多出自后来为其平反的一方。本讲只叙述结果,不复述过程,也不判动机。

第四,收兵权之后那两次北上失败的原因。军事准备、后勤、内部掣肘、对手的实力,各家给的权重不同;本讲把重心放在那套设计不肯给的几样东西上,这是一种取舍,并不是说其余几项不起作用。

第五,那套学问在这一段的地位。从被禁到被追认,事实清楚;但它在士人中间的实际影响有多广,各家估计差别很大,因为留下文字的本来就是接受它的那一批人。

第六,一百五十年这个说法。本讲从南渡那一年算到最后一战,共一百五十二年;若从北方都城陷落算起或到别的时点为止,会得出略有出入的数字。

第七,最后那次联手。本讲说旧对手当时已保不住,这是就实力对比而言的判断;也有意见认为若不参与,这一边至少可以晚几年直面新对手。这个反事实无法验证。

第八,本讲第五节那个判断——政治军事史与社会文化史可以走在不同方向上。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表述;它也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把两者说成互不相干。

第九,本讲把这一卷读成一个关于安全与能力如何取舍的故事。这是一种读法。它的风险是把很多与这条线无关的事情挤到边上,比如这一段的技术、宗教与日常生活。

一把锁,和它锁住的东西

回到最初的问题。

它能站住一百五十年,是因为在最危急的那十几年里,它被迫把那把锁打开了一次。它没能更进一步,是因为危急一过,它立刻又把锁扣上了。

这不能简单说是短视。本卷讲五代十国那一讲说的那五十三年,是这个王朝一直没有放下的一根刺;而锁打开的那十几年里,将领拥兵自重的苗头是真的出现过。朝廷担心的事情并不是幻想。

这就是这一卷留下的那个问题,而它到最后也没有被解决:一个体制用来防内乱的办法,和它用来御外侮的办法,方向正好相反。前者要把力量拆散,后者要把力量集中。而没有哪个体制能同时把两件事做到极致。

这个王朝选了前者,并且把它做到了历代少有的彻底程度。它换来的是三百多年没有一次成功的篡位,是一个空前富裕、空前有文化的社会,以及两次在外敌面前的崩溃。

选择是有代价的,而代价往往不在做选择的那一代人身上显现。

下一卷要讲的,是从北边来的那些力量自己的故事——它们从哪里来,怎么组织,怎么统治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地方。本卷讲澶渊之盟那一讲说过,这个天下不止一个中心;从那以后,这件事越来越是常态。中国史于是不再只是中原王朝的历史。而讲完了它们,才谈得上讲后来那个把两边合成一个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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