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反差摆出来。
关于这个王朝,历代的评价大体是一致的:短、乱、粗糙、不通文治。这个评价不是凭空来的——上一讲说过,它的正史成书仓促,而覆亡时的动乱也确实惨烈。
可如果换一个问法:接下来那个王朝手里用着的东西,有多少是它自己造的,有多少是接过来的?答案会让人意外。全国的驿传网络、以白银作为价值尺度的习惯、南粮北运的海道、江南的棉花与棉纺,还有行省这一级的划分,都不是接下来那个王朝的发明。
这一讲不打算翻案。一个王朝的评价与它的遗产,本来就是两笔账:评价算的是它治下的人过得怎么样、它自己撑了多久;遗产算的是它走了之后还剩下什么。两笔账可以一正一负,而这一次正是如此。
所以这一讲只做一件事:把这几样东西的来路说清楚,并且解释为什么恰好是这个政权做成了它们。
答案的线索在上一讲。这个政权与此前所有中原王朝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它不把中原看作全世界。它的尺度是整个欧亚,因此它敢做、也需要做一些中原王朝不会去做的事。这一讲说的几样,几乎每一样都能从这里得到解释。
第一样是那张网。本卷讲蒙古崛起那一讲说过,为了让命令在极大的地方跑得动,这个政权建了一套驿站,每隔一段路设一站,站上备着马匹、食宿和向导,持符的人一站一站换马前行。那是就整个欧亚说的。落到中国这一段,它变成了一件更具体的事。
规模是空前的。全国设站以千计,覆盖到极偏远的地方;除了陆上的马站,还有水路上的船站,在北方有狗拉的雪橇站。除驿站之外另有一套专走紧急文书的接力铺:铺与铺之间只隔很短一段路,铺兵徒步接力,昼夜不停。
它的用处不止军政。使节往来、贡赋输送、官员赴任、商旅搭便,都走这条线。卷六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那台机器的一个代价是慢,一件事往返要一两个月;驿站解决不了程序上的慢,但它把物理上的慢削掉了一大截。
代价由谁出?由沿线的民户出。被编为站户的人家要负担马匹、草料、人夫、修站,而这是一项没有尽头的差役——路是永远要走的,马是要不断补的。更麻烦的是持符的人。按规定只有公事才能用站,可符牌一旦发下去就很难收回,官员的家属、随从、托关系的商人都在用,用得越多,站户赔得越狠。朝廷屡次下令清理符牌,屡次清理不干净。这一条后来成了地方上最重的负担之一,也是这个政权后期民怨的来源之一。
它留下来了。接下来那个王朝把这套网接了过去,改了名目,调整过站点,骨架不动;再往后那个王朝也是如此。一直到电报出现之前,中国的官方通信走的都是这套东西的后身。
一个横跨欧亚的政权为了自己的方便建起来的网,最后成了此后几百年中原王朝的神经系统。
第二样是钱,这是这一讲最要紧的一节。
上一卷讲宋代的钱那一讲说过纸币的原理:它靠的是随时能换回硬钱这个承诺;一旦财政吃紧就多印,准备跟不上,承诺就成了空话。
这个政权做的事更进一步。它一度把纸钞立为唯一的法定通货,铜钱不许流通,金银不许民间买卖,交易和纳税都用钞。这一步走得比谁都远:一个幅员如此之大的国家,长时间只用一种纸。
头几十年做得相当好。发行有额度,有本钱,旧钞可以按比例换新钞,而且各地通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张纸走到哪里都认。当时从西边来的旅行者对此惊讶不已:一张纸,居然能当金子用。此前的纸币多是一地一种,出了那一片就不通用;这一次是一种钱走遍全境。
后来它还是崩了,崩的机制与上一卷说的一样——战事与开支压上来,最快的办法就是多印。到最后几十年,物价飞涨,钞几乎成了废纸,官府自己收税时也开始要实物。
这里要说清楚它与上一卷那次的差别。上一卷那次,纸币旁边始终有硬钱在,纸币垮了还有硬钱可退。这一次不同:市面上已经没有一种可以普遍替代纸钞的硬钱,纸一旦不值钱,一个只拿得出纸的人,手里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这一次的崩溃对普通人的打击,比上一卷那几次都重。
可这里有一个转折,而它是整个卷八留给后世最深的一样东西。
纸钞崩了之后,人们改用什么?不是回到铜钱,是转向白银。
原因有几层。一层是这个政权自己的做法:它虽然禁民间用银交易,可官府的账目、赏赐、大宗结算一直以银为准,钞的价值也是按银来标的——也就是说,它在制度上把银立成了价值的尺度。另一层来自它的欧亚身份:西边那几块用的正是银,长途贸易和赋税调拨都要用银结算。上一讲说过,这个政权需要有人把各地的货物和银钱流转起来,而中间那一层人做的正是这件事;白银就顺着他们的手,源源不断地在这个体系里流动。第三层是铜钱本身的问题——铸钱要铜,而铜一直不够。
于是等到纸钞信用垮掉,那个现成的替代物已经在手边了。
此后的几百年里,中国的大额交易、财政收支、赋役折纳,用的都是银。这条线一直贯穿到本系列最后两卷——后面要讲的那些事,从赋役改革到海外白银的大量流入,前提都是这个国家已经把银当作它的价值尺度。而这件事定型,就在这一段。
第三样是运粮的路。
卷六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那条南北向的水道,它此后一直是南粮北运的命脉。可这个政权的都城在更北边,而运河因为战乱与河道变迁已经不好用了。
它想出的办法是走海。从南边的入海口装船,沿海岸北上,直抵都城附近的港口。这条路在此前从未作为漕运的干线用过——中原王朝的漕运向来走内河,因为海上风险大、船会沉、粮会丢。
这个政权不在乎这些顾虑,理由与前面一样:它是一个从海到海的政权,对海没有那么多忌讳。至于办这件事的人,用的是东南沿海本来就在跑海的那一批。
这条路一开始也不顺。头几年船队损失很大,航线走的是近岸,绕来绕去,遇上风就出事。后来找到了一条离岸更远、借着洋流与季风走的路,时间从几个月缩到十天上下,损耗也降了下来。这一条很值得记:它说明那个看上去粗糙的政权,在一件具体的事情上是肯反复试的。
这条海道运的粮,规模大到成为都城的主要来源之一。它证明了一件事:南粮北运不是非走运河不可。这个结论后来被反复捡起——接下来那个王朝一度沿用海运,后来因为漕运的既得利益与安全考虑改回内河,可海运这条路从此摆在那里,每逢河道出事就有人重新提起。
第四样最不像遗产,可影响最大:棉花。
在这一段之前,中国人的衣料主要是丝和麻。丝贵,麻粗。棉花在边地早已有人种,可它进入内地的核心农业区,是在这一段完成的;至于成为寻常人家的衣料,是此后几百年的事。
推动它的有几件事凑在一起。这个政权把棉布列为可以折纳赋税的物品之一,等于给了它一个稳定的需求;驿站与海路把种子和技术带到了各地;而更要紧的是工具的改进。棉花难做的地方在头一道工序:籽和绒黏在一起,靠手剥慢得没法算。边地已经有了一套去籽、弹松、纺纱、织布的成熟办法,这套办法被带到江南并加以改造之后,一个人一天能出的纱一下子提了上去。一件东西能不能普及,往往就卡在这样一道具体的工序上。
结果是江南在此后几百年里成了棉纺的中心,而棉布成了中国最普遍的衣料。这件事的分量不容易一眼看出来:它改变的是几亿人穿什么,也改变了江南的种植结构与家庭分工——一个农家除了种地之外,多了一项可以全年做、可以拿去卖的活计。
后面几卷讲到江南的经济形态、讲到家庭手工业与市场的关系时,起点都在这里。
现在把这几样并排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不是从中原的传统里长出来的。驿站的规模来自一个欧亚帝国的通信需要;白银的地位来自它与西边的结算;海运来自它对海的不设防;棉花的普及靠的是边地的技术和一条把边地与内地接起来的通道。
换句话说,这几样东西之所以出现,恰恰因为做事的这个政权不是一个中原王朝。它没有那么多非遵不可的成例,也不觉得一件事因为祖宗没做过就不能做。
这一点值得说透,因为它同时解释了这个政权的两面。上一卷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一套办法针对的总是一个已经看清楚的问题,而它解决得越彻底,就越容易在一个当时还看不见的问题上出事。这个政权正好相反:它几乎没有针对任何已知问题做过精细的设计,因此它在治理上处处是漏洞;可也正因为没有那套精细的设计,它在别的方向上反而放得开。
开头列的还有一样没有单说,就是行省这一级。它本来是中枢派出去、临时管一片地方的机构,并不打算长驻;可地方太大、事情太多,派出去的班子就在那里扎了根,最后固化成一级行政区。这件事同样出自那个不设成例的性子——一个中原王朝不会把中枢的机构直接变成地方的一级,而它做了,而且这一级此后一直存在。
一个不守规矩的统治者,办不好常规的事,却做得成一些常规的人不会去做的事。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
这一层还有一个不那么好听的推论:这几样东西之所以能推得动,也因为推的时候不必先说服谁。改一条运粮的路、立一种钱、给一种作物开销路,在一个凡事要过三道程序、要经廷议、要引成例的朝廷里,每一样都要磨很多年;而在这里,做主的人认为该做,就做了。快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短处——同一套办法,用来滥发纸钞时一样快。
最后说评价,本讲不给总评,理由有两条。
一条是遗产与代价不能互相抵消。驿站是好东西,站户的负担是真的;白银的地位后来极其重要,可这一段的普通人经历的是纸钞变成废纸;海运运走的粮食,装在船上的时候也有人在岸上挨饿。把遗产算作功绩,等于让后来的受益者替当时的受害者说了话。
另一条更要紧:这几样东西里,有几样是有意做的,有几样是无意留下的。驿站与海运是有意的,白银的地位与棉花的普及在很大程度上是别的事情的副产品。把副产品算成政绩,是一种常见的追述错误——它把后人看到的结果,倒推成前人的意图。
可以确定地说的只有三件,而且这三件同时为真:这几样东西确实是在这一段定型的;它们后来的分量比这个王朝本身大得多;而这个王朝自己并没有靠它们活下去。
第一,驿站的规模。设站的总数各处记载不一,且不同时期增减很大。本讲只说以千计,不给具体数目。
第二,站户负担的严重程度。它在文集与地方志里有大量抱怨,可这类材料本身就是抱怨者写的;具体到某一地某一时的实际负担,难以量化。
第三,纸钞制度的成败。头几十年的稳定是各方公认的,可稳定到什么程度、覆盖到哪些地区与哪些人群,材料并不充分;西边旅行者的记载生动而未必准确。
第四,白银地位的确立过程。本讲把它归给制度、欧亚结算与铜料短缺三条;也有意见强调此前几百年民间用银已在增加,这一段只是加速而非开端。两说都有依据。
第五,海运的规模与延续。运量的记载出入很大;关于接下来那个王朝为什么放弃海运,说法也不止一种——安全、沉船损耗、漕运系统的既得利益,各家权重不同。
第六,棉花普及的原因与时点。折纳赋税这一条有制度依据,纺织工具改进那一条主要靠后来的追述,其中若干细节带着传说色彩。本讲取的是过程,不取具体的人与年份。
第七,本讲对全境一种钱与那条改后航线的说法。前者只说这一次一种钱走遍全境,未作首次之断;后者关于航线改道与时程的记载出入不小,本讲取的是通行的说法,不作定论。
第八,本讲第六节那个判断——这几样东西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做事的不是一个中原王朝。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表述;它也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把凡是新的东西都归给外来者。
第九,有意与无意的区分。本讲把驿站与海运算作有意、把白银与棉花算作副产品,这个区分本身是一种判断,不同的人会划在不同的地方。
第十,与接下来那个王朝的连续性。本讲说骨架被接了过去,这在驿传、行省与白银三样上证据较硬;在别的方面,那个王朝有意地反其道而行,连续与断裂并存。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个评价这么低的王朝,为什么留下这么多。
因为遗产不等于遗嘱。一个政权留下什么,与它想留下什么、与它自己过得好不好,是三件事。
它留下这些,是因为它在做自己的事的时候,顺手把一些此前没人做过的事做了:为了送命令,它建了一张覆盖极广的网;为了跟西边算账,它把银抬成了尺度;为了给都城运粮,它下了海;为了收税方便,它给一种边地作物开了一条销路。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为后人做的。
而它自己没有活下来。它留下了驿站,可它的命令到最后传不下去;它立起了白银的地位,可它自己的钱先变成了废纸;它开辟了海路,可最后正是运河与大河沿线先乱了起来。
一个能给后世留下这么多东西的政权,从坐下来算起,为什么自己只撑了一百年上下?
那是下一讲的题目,也是这一卷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