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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讲 · 卷十 · 清 | 公元 1644—1683 年

入关卷十
六一

这一讲要回答的是:一小群人怎么统治一个大得多的农耕社会,而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像前面几次那样,要么管不深,要么把自己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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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题,和前面几份答卷

上一卷结尾说,入关的那一家是这道题的又一位答题者,而它手里多了一样前面几家都没有的东西——前面几份答卷它都看过。上一卷还给过它一个称呼:两份答卷的合并版。它一边打一边接收,照着南边的样子设六部、开科举、编户口,同时把本族的编制原样保留在军事那一头,试图两样都要;至于做得成不成,那个问题留给了本卷。本讲来接它。

先复述题面。卷八开头那一讲说得很清楚:征服者的力量来自流动的、以部族为单位的生活方式,被征服者的财富来自定居、耕种和账册。照搬对方那一套,自己那点武力很快就没了;不照搬,就收不上税。

那一讲给了两份答卷。第一份不合并:两套官府分开治,兵出部族。它保住了武力,代价是管不深、人心不附、继承常出乱子。第二份搬进去:把本族的军事单位迁入农耕地区,全套接手中原制度。它管深了,代价是武力在几十年里散掉。那一讲写明了散掉的机制。不是他们下地劳作,是分到的地自己不耕、租给当地农户;有田有租,骑与射就不再是活下去的必需。

卷八末讲还说过第三家:它既不肯站在外面,也没有真正走进来,从建号到退出都城不到一百年。

现在轮到这一次。它的路子不是在两份答卷之间取一个中间值。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那道题拆成了两半。

把治理和身份拆开

前面几家吃亏的地方,在于把两样东西绑在了一起:怎么治国,和自己是谁。第一份的统治集团始终待在外面,治国这一头就做不深;第二份两样都换成中原的方式,自己是谁这一头就没有了。

这一次把它们分开处理。

在治国的技术上,它几乎全盘接手,而且接手得极快。入关的头几年里,六部照旧,州县照旧,科举照旧,赋役照旧。上一卷讲那次赋役改革的那一讲说的折银征收,它没有走回头路;账册和吏员也大体是原班接过来的。它甚至开馆修前一个王朝的史,把它认作一个正统的、已经结束的王朝。

它也不是一动不动:入关头一年就下诏免掉前一个王朝末年为打仗而加的那几项摊派,只按旧额征收——改掉的是招人恨的那一层,留下整套征收的骨架。

而在自己是谁这一头,它做的正好相反:把本族与最早归附的几支编成旗籍,另立一套户口、一套法律、一套升迁的路子。这些人陆续驻到各处要地,与当地人分城而居;婚姻、诉讼、科考都另有条例。

一句话说完:治理的内容全盘接受,身份的界线一寸不让。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其实是同一个判断的两面:统治一个大得多的社会靠它现成的办法,不被它化掉靠不让自己的人融进去。前面几家的做法里这两样总是一致的,这一次让它们不一致。

剃发:一条看得见的线

身份那条界线,最硬的一处不在旗人这一边,在被统治者那一边。

入关的第二年,朝廷下令所有男子改从征服者的发式与衣冠,限期执行,违者以抗命论。

这个时点本身说明问题。入关当年也下过一次,遇阻就收了回去;收回又重下,中间隔着一场把长江下游一线拿下的战事。它不是在最需要人心时提这个要求,是在腾出手之后才提的。

这道命令引发了入关以来最激烈的抵抗。此前一年多,许多地方是望风而降的:赋税照缴、官照当,换个朝廷而已。剃发令一下,江南好几座城起来死守,攻破之后遭到屠戮。要说清楚的是,此后被反复书写的那几处惨案里有一处在剃发令之前,起因是南下的战事本身,不能一并算在这道命令账上。屠城是确凿的;至于死了多少人,各家数字差别极大,多出自后来追记,本讲不给数目。

要问的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一件事上不肯让步。

本讲的读法是:它要的不是发式,是一个每天看得见、谁也回避不了的服从标记。一个人可以在心里不服,可他每天顶着这个样子出门,出一次门就等于承认一次。这个标记还把顺与逆变成当场可辨的两类人,省去朝廷查各人心里想什么。

要注意这道命令抹掉的恰恰是一条看得见的差别,而本讲又说界线一寸不让。两句话在两条轴上:要齐一的是姿态,好让服从看得见;要分开的是户籍、律例与驻防。

也要看到它让步的地方。当时流传一套说法,把该从与不该从分条列开:男子从而女子不从,生者从而死者不从,读书人从而僧道不从。这套说法未必是正式条文,可实际执行里确实留了这些口子。

合起来就是这道命令的分寸——标记本身寸步不让,标记之外的名分尽量不争。

开科:另一只手

同一段时间里,它伸出的另一只手方向完全相反。

入关之后很快定下开科章程,第二年即开科,此后照常,取中的照常授官。取中的人读的还是那几部书,朝廷的祀典也照前朝行;大量任用降附旧官,从中央到州县,办事的多数还是原来那批人。又过几年,六部每部设两位尚书,一位出自本族,一位出自被统治者那一边——名义并列,实际上前者说了算,可这个安排本身就在告诉士人:这里有你们的位置。

这只手针对一个具体的问题:几十万人的统治集团管不了一个大出许多倍的社会的日常。它必须让原来那批管事的人继续管事,而要如此,就得留下他们原来那条上升的路。这条路的分量怎么估都不过分:一个读书人一生的安排、家族的指望、他在乡里的位置,都系在这套考试上。断掉它,等于把一整个阶层推到对面去;照常开它,等于告诉这个阶层:改朝换代动的是上面那几个位置,不动你脚下这条路。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组合:同一个朝廷,一手在江南屠城,一手在江南开科,被屠的城与来应考的士子往往就在同一片地方。本讲把这两件事读成方向相反、同时进行的两手——暴力划界线,科举收人心。要提醒的是这只是一种读法,不是当时人的自述;两手更可能是一件件应急处置的结果,未必出自事先想好的分工。

这只手是有效的。士人这一层的抵抗渐渐平息,他们重新进入这套体制,替新朝办事、修书。

一条被逼出来的路

回到身份那一头。这一节要先纠正一个流行的印象。

通常的说法是,这个王朝一开始就规定本族人不许务农经商,专以当兵为业,由国家养起来。事实不是这样。入关之初它走的恰恰是第二份答卷的老路:在都城周围大片圈占民田,分给王公与兵丁,按丁授地。用意很明白——让份地成为本族人主要的生计来源。

结果几十年里就看出来了。那些地多数没有自己耕,租给当地农户,或者干脆典卖出去;地卖了,产业没了,人还是穷。卷八开头那一讲写过的头半段重演了一遍。所差的是那一次安稳收租,这一次连地也保不住,而且还没有走到那一段的终点。

真正定型的那套办法是被这个失败逼出来的,而且是几十年里一件件补上去的:不得务农、做工、经商,钱粮由国家按缺发放。两件事的形状正好对照:第二份答卷散在有田有租之后,这一次的落点是这条路被堵死。

还要说明一件事,否则这一节太干净:这个王朝的常备武力从来不止旗兵一支——归附的旧军队被成建制改编,另立营伍,另用一色旗号,分驻各地,人数是旗兵的好几倍。守土、缉盗、平乱,多数日子靠的是这一支。旗兵是压阵的,不是唯一能打的。

这套办法头几十年是奏效的。可它内含一个此前几家都没有过的东西,这里要说得重一些——这是一个被制度规定不能自己谋生的群体,而且这个群体只会越来越大。

人是要生的。第一代几十万人,几代之后翻了几倍,可饷跟着兵缺走,缺有定数,不跟着人口涨。占不到缺的,既不许谋生,也没有饷。后来并非没有动过它,准人出旗为民、遣人回边地屯种,办法出过好几轮,可都收效有限——动得太狠,就是动这套办法的根基。

这一条现在还看不出坏处。它的后果要到本卷后面几讲才发作。

真正的那一关

入关不等于坐稳。真正的那一关在将近三十年之后。

平定南方靠的是几支降将的军队。这几支人马原是前一个王朝的边将,成建制归附,熟悉那一套军制与人事,也肯打。仗打到哪里就留驻到哪里。事成之后被封在南方几处,各拥重兵、各管一片,赋税自征,官吏自任。朝廷还要年年从别处拨饷去养他们,当时就有天下钱粮一半耗在这几处的说法。

这是一个熟悉的形状。卷四讲汉承秦制那一讲说过,开国之初封出去的那几个异姓王是战争期间不得不封的——封的时候是为了让他们出兵,不是为了让他们做屏障,屏障的说法是事后补的。这一次一样:不是先有一套分封的道理,是先有几支非用不可的军队。要补一句,那一讲里从屏障变成最大威胁的是后来换上去的同姓那一批;拥兵的那几个异姓王在开国后几年里就陆续被清除了。这一次更像前一半的故事。

朝廷决定削。削则反,几处先后起兵,战火烧了八年,一度打到长江。

这一仗才是这个王朝真正立住的地方,理由有三层。

第一层,它证明了这个王朝调得动全国的兵。要说清楚:打到后来,前线主力很大一部分是新招募的本地兵——被证明的是调兵,不是旗兵一支足够用。

第二层,它证明了那套接手过来的治理机器是听话的。战事拖了八年,钱粮年年要征、要往前线运,这套机器从头到尾在转。本讲讲拆开治理与身份那一节说的那件事成了:治理的内容大体被完整地接了过来。

第三层最要紧。入关之后的头几十年,版图上一直有两种地方:一种它直接派官、直接收税,一种名义上归它、实际上由别人管。这一仗打完,南方那几处被撤销,改成一样的州县,由朝廷派官——第二种地方里最大的一块消掉了。只是最大的一块:西南那些世袭的土官、北边归附部众那一套、关外的辖区都在,那是本卷后面专门要讲的另一个题目。

此后再收了海上那一处,这一段就算结束。

代价

把账算一算。它做成的事是实在的:治国那一头照搬现成的,所以管得深;身份那一头封起来,本族的武力没有在几十年里散掉。就那道题而言,这是本系列讲到这里为止最完整的一份答卷。

代价有四样。

第一样是入关那几年的血。这一条不能被后来的成功抵消,也不能用形势所迫带过。卷八讲驿站与白银那一讲说过,把遗产算作功绩,等于让后来的受益者替当时的受害者说了话;这里同样适用。

第二样落在都城周围的百姓头上。圈掉的是别人正在种的地,被圈的或者流散,或者带着田产投到旗下人家做依附户;随之还有一条极严的追捕法令,逃走的要抓回来,收留的一并重办。这是界线落到被统治者身上最直接的一笔,前后闹了几十年。

第三样是那笔开支。加周济、添名额,这两样都只能往上垫;而垫上去的追不上生出来的。

第四样最隐蔽:这套办法把一条界线写进了户籍、律例与驻防的条文。它换来长治久安,也把一个身份问题冻在这个国家的结构里,冻了两百多年。这个问题在王朝顺利时不响,一旦出事,它就会成为所有事情的说法。

争议与存疑

第一,也是最大的一条:这个王朝该怎么读。一种读法说它是从北边来的征服王朝,治理制度是借来的工具,本族身份始终单独保存,界线是这套统治的核心。另一种说它之所以能久,正在于它接受中原制度比前面几家都深,旗人几代之内语言、风俗、学问都已大变,所谓界线主要是法律身份,不是文化实体。还有一种说这个分歧本身是后人带着各自关切追问出来的——它质疑的是这组问法的前提:中原制度与本族身份未必是两样边界清楚、可以分开点数的东西。本讲取第一种作组织线索,代价是把同化那一头说轻了,也容易让人以为界线守住的是文化——而守住的多半只是身份。

第二,剃发令的用意。本讲读成一个可见的服从标记,这是一种解释;也有意见认为它主要出自本族内部的坚持,是先有身份焦虑再有政令,未必是想清楚了的统治术。

第三,屠城的规模。屠城本身确凿,可具体人数现存记载多出自后来的追记与文集,各家估算差别极大。本讲不给数目,也不因数字有争议而弱化事件本身。

第四,授田在先、发饷在后这个说法。两头都有记载,可它们之间是不是一次自觉的转向,还是几十年里权宜办法积成的,各家判断不同。本讲取后一种。

第五,那笔钱粮是常项没有争议;它在财政里究竟占多大比重,记载零散,本讲不给比例。

第六,南方那场战事的性质。一说是削藩引发的地方割据反扑,一说其中带有恢复前朝的号召,也有意见指出起兵一方内部的目标本来就不一致——几处并非同时起兵,中间还有过反复。三说并不互相排斥。

第七,把治理与身份拆开这个框架。这是本讲组织材料的判断,不是当时人的表述。它的风险本讲第五节暴露过一次:真实的过程是先照老路走了一段、撞了墙才改。把这样一段路读成事先想好的方案,是这个框架最容易犯的错。

第八,说这是本系列讲到这里为止最完整的一份答卷,只就那道题、也只就这一段而言;它做成的事不能替它后来的问题背书,正如后来的问题也不能倒过来说明它当初做错了。

一条画得很清楚的线

回到最初的问题。

一小群人怎么统治一个大得多的社会。这一次给的答案是:把统治拆成两半,一半全盘拿来,一半单独封起来。拿来的那一半,是别人早已用熟的治理技术——户口、赋役、州县、律令,加上一套用考试取人的办法,整个社会照旧由它管着。它基本没有改,因为没有必要改:那套东西本来就不认人,谁坐在上面它都照转。封起来的那一半是自己这群人的身份:用旗籍、驻防、发饷、分城而居,把这几十万人从被统治的社会里整个提出来,放进一个不与之交融的容器。

这个设计看穿了一件前面几家没看穿的事:要保住自己不必拒绝对方的制度——制度是工具,工具不带身份,要拒绝的只是融进对方的人群。不过这话说得太漂亮,得配上讲旗人生计那一节的实情:容器不是一开始就造好的,是先照老路走了一程、把地圈了又保不住之后才一件件补起来的。看穿是有的,可它是撞出来的。

而这个设计的问题,恰恰长在同一个地方。工具可以借来,人却是要活的。容器里那些人会生孩子,会老,会想过好日子;而他们的后代会在一百年之后发现,自己既不会打仗,也没有别的营生。到那时候,容器就从一件保护他们的东西,变成一件困住他们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这个王朝正走向它最好的一段时间——疆域最大,财政最宽裕,内地也最少受边患侵扰。那一段是怎么来的,它靠什么撑住,以及它在最鼎盛的时候埋下了什么,是下一讲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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